第二章.天行者(一)
我也是駭異,還沒見有人把這麽大的失職輕描淡寫地應付過去的呢。茹喜卻是面不改色,侃侃而談道:“回中堂,是卑職無心,本該早點告知三位將軍的......”
居震奇道:“告訴他們什麽,這圍獵之事你還比他們在行不成?”
茹喜道:“不敢說在行,不過是我泱泱大國,歷來講行必有禮,止必有儀......”
居震笑道:“這狩獵和禮儀有什麽相乾!”
我心中也是這麽想,卻見茹喜正色道:“中堂不知......”聽到這話,我心中微微好奇,居震卻是面色如常。茹喜繼續道:“古有雲:百獸者,山川之靈也;草木者,山川之秀也;鮮花者,山川之英也......”
我聽茹喜這一通之乎者也不知他所雲,卻見居震含笑而立,似乎還頗為讚賞,心中奇異,便也留心聽茹喜的“高論”。
隻聽茹喜繼續道:“又聞古人雲:天地感四時之氣,乃聚仙靈;山川應萬物之化,遂生神明。仙人掌九天四極,神明控千山百川......”
居震撚須兒笑:“聽你所言,我等是得罪了這山川‘神明’?”
茹喜沒有直接回答居震的問題,而是道:“古人曰:萬物有循,伐我山川之薪,必樹我以十年之木;獵我百罟之獸,必恤我以十車之牲......”
居震哈哈大笑道:“這是什麽‘古人’我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
我也納悶得很,那茹喜卻一臉得色地道:“回中堂,這一點不足為怪,中堂何等人,乃天地間第一等堂堂正正的奇偉男子,怎麽會讀過這種書呢!”
我心中不屑,說來說去還是變著法兒阿諛居震而已。沒想到居震好奇心更甚,笑道:“照你所說還真有這本書?”
茹喜堅定地道:“卑職忝為禮部侍郎,關於‘禮’之一字,半點不敢馬虎。”
居震笑道:“快快道來是何奇書,我倒還真想見識見識!”
茹喜道:“稟中堂,此書名為《古禮》為臣幼時所讀,無奈家道中落,失傳久已。”說著不勝歎息。
居震默然不語。我卻知這是虛妄之人一貫之技巧,正猶豫要不要戳破他這無恥伎倆,卻聽他道:“想韓公子博學多聞,必是聽過此書,何妨給中堂說道說道。”
我不及細思他的用意,道:“在下學無所成,所讀之書倒也不少,就是不曾讀過此書,還望茹大人指教則個。”
茹喜嘿嘿笑道:“那可真是韓公子的損失。”我聽他說得煞有介事,心中大奇,道:“在下也頗識狩獵之禮,但聞獵後有祭,從不聞獵前有祀之說!”
茹喜笑得更歡,道:“那可真是韓公子的損失呀......”不再理我,他轉頭對著居震道:“稟中堂,依卑職之見,不妨擇日再獵。倒時還煩請韓公子親自主持祭祀之顛如何?”
後面這話卻是對我說的,我心中憤懣,既是對自己的“無知”而“憤”,也是對茹喜倨傲的態度而“懣”。我氣氣哄哄地道:“但有此‘禮’,敢不從命!”
茹喜大笑道:“好,韓公子快人快語,果然不凡。”此時才對居震道:“中堂以為如何?”居震卻似入定一般,茹喜連叫了三聲才道:“回吧!”
一句話把所有人僵在原地。
也難怪,我沒精打采地走在後面,許多兵士竊竊私語,都道冬獵時節如何如何熱鬧,又如何如何大豐收,
居震更是勇不可當,親自射殺一頭猛虎不說,獵豹射中一隻,野豬也殺了兩頭,其他野兔,野雞不計其數。 沒想到才短短半年不到,境況卻是如此之差。居震的失落之情可想而知。
我卻是好奇,居震身為一朝宰輔,斷不至於為了此等小事就悶海愁山一樣,嚇得兩個使女屏氣不息,站在居震身邊半天都不敢動彈一下。
我幾次張口,見居震神木愣吞的樣子也隻得作罷。這是我第一次見居震如此失態,就不知是什麽事情如此觸動於他。他自然也不會和我說,回到府邸便把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第二天一大早,居震卻又恢復了神清氣朗的樣子,見到我便開門見山地道:“我給你謀了個差事......”不等我推辭,又道:“你先聽我說完,再作計較不遲。”
居震給我謀的差使是神龍欽命觀察使,是居震主政之後新設的官職。官雖小,才七品;職卻大,在外行禦史之職,代天巡狩,遇有不法,可由八百裡飛驛奏報居震及天子;如有窮奸極惡者者,甚至有殺伐自專之權。
居震笑呵呵地特意交代,神龍欽命觀察使一職,舉朝三十六人,獨我一人是舉人出身,卻獨我一人有自專之權。
他如此解釋這項認命,他說我有好善嫉惡之心,又有舍己為公之誠,此職位非我莫屬。我深感榮幸,一時間有些飄然。
還沒想好是否接這差使,老毛病先犯了,我對居震道:“‘觀察使’殊為不通。”居震皺眉道:“如何不通?”我道:“中堂豈不聞,觀者,諦視也;察,複審也,其職難為一......”居震笑著打斷我道:“這些咬文嚼字的事,我不想和你多辨,你要是覺得不通,你自己給自己安一個名字也行!”
我心中大駭,不解如此兒戲的話怎麽會出自當朝宰輔之口,卻聽居震道:“再給你找個助手......”說著兩手一拍,白薇盈盈走出。
那一刹,我忘記了所有要跟居震說的話,甚至忘了自己身處何地。
居震看出我的窘相,大笑道:“別發愣了,白薇你見過的,我就不多介紹了。”
我臉似烘烤,頭重千金,聲音如蚊子一般道:“白小姐好......”
白薇的聲音也跟夜風低吟一般,還多了幾分嬌羞道:“不敢當,公子,奴婢就是個......”沒說完卻聽居震道:“本來她一個女孩子是不該拋頭露面的,不過想了一下也隻能從權。一來你一個邋遢書生身邊每個服侍的人,隻怕自己就把自己荒廢了,那龍朝可就損失大好人才......”
我聽他這話頗有調笑之意,臉上更是火辣。居震的話還在繼續,他又道:“這第二,你可別小看了這小妮子,她可是大家之後,醫術精湛,你要是有個頭疼腦熱,帶在身邊也有個照應;這第三,這孩子一心想繼承乃父之志,懸壺濟世,此行也正好遂了她的心願......”
一個“願”字才落,隻聽撲通一聲,白薇又跪倒在地,重重磕頭道:“多謝中堂成全!”我腦中混亂,一時想白薇的身世,可從沒聽說過有姓白的名醫;又想既是如此身份她怎麽會流落中堂府;還想她到底跟居震是什麽關系......
抬頭望去,卻見白薇泣涕漣漣,恰似珍珠雨灑梨花面,說不出的淒婉動人,我見猶憐。對面的居震看著正是此意。只見他的表情複雜,既似不舍,又似無奈;既像愛憐,又像悔恨,煞是令人費解。
居震微微起身,虛扶著白薇道:“我今日就受你這一拜,從今往後,你就當是我的義女吧!”白薇一聽,剛剛離地的膝蓋又重重磕下,連磕著頭道:“多謝義父成全。”
居震連忙把她扶起。再看她時,她臉上雖然掛滿淚珠,卻再也難掩喜色,那一雙靈動的眼珠更是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我的心卻似看著一顆晶瑩的珠子摔得粉碎一般,對白薇再無方才之情,心中暗道:“原來也是個趨炎附勢之人,真是錯看她了!”
不知為何,我心中一團懣憤之氣,隻想著早點離開中堂府。於是我起身大聲道:“不知在下何時動身,去往何處?”
居震一愣,繼而大笑道:“你倒是比我還急!”微一沉吟,又道:“不過也好,變法初生,百廢待舉,你早日上路也好!”
我抱拳道:“那在下回去等中堂之命。”居震奇道:“你怎地如此火急,卻不像你平素的為人啊,哈哈!”
我心中之氣不得不吐,大聲對居震道:“或許是中堂看錯了在下也未可知呢!”話是對著居震說,我的目光卻是對著遠處的青山,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
居震愣住,半晌才道:“今日我新收義女,乃是大喜之日,你務必留下和我慶祝。”我剛想說怕不合時宜,居震卻先起身道:“就這麽定了。”
居震或許該後悔強留下我的。
席間,他和白薇有說有笑,幾次把話題往我身上引,我都給他們來了個詐癡佯呆,我實在看不慣白薇在他身邊小心翼翼陪笑,逢迎的樣子。
一頓飯有魚有肉,有香有色,我卻吃的沒滋沒味,摶沙嚼蠟。
恰有一首詩形容我那時心情,詩雲:
人生無奈是多情,為此常將生死輕。
湖水空憐圓缺月,長亭徒記別離聲。
躺回床上,我又是天人交戰,無窮無盡的後悔。
先是後悔不該在宴席上給白薇難堪。她給我夾菜,給我倒插,跟我請教詩詞,我都對她愛理不理,還了他一張冷面。
細想來真是可笑的。白薇是居震的義女,她的言行舉止有哪一絲是不得體的,我吃什麽乾醋;再說就算她趨炎附勢......就算她......她一個女孩子,孤苦伶仃,世上沒有親人,她還能依靠誰,不投靠居震難道還投靠我?再說我不想高攀居震,難道還想攔著她不成,我是什麽人,有什麽資格要求她呢?
後是後悔不該草草接下了居震的差使。我自知不是當官的料,何況還說要“殺伐自專”想起來後背都是冷颼颼的。
再後來是後悔不該多事,非要強出頭,贖罪愆,生生多出這許多事端......
有一首詩單道我那時候複雜的心境,詩雲:
東西複南北,南北複西東。
梁上春歸燕,長天秋去鴻。
百花香處處,大道卻窮窮。
情字水間月,到頭總是空。
神遊八極外,冰炭在心中。
對月時呵問,古今何不同?
是非無究竟,難死蠹書蟲。
俗世皆虛妄,流光太匆匆。
逢人說素抱,要作一豪雄。
勸我回頭看,千山霧雨蒙。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樊天柱熱情的喊聲叫醒。
他這一段一直都在刑部。居震讓另外兩名差役回鄉,把樊天柱留了下來給我當助手。一見我,樊天柱自然便是感激之詞,他道:“我早說公子吉人自有天相,這不,馬上就當了七品禦史。”說著嘖嘖豔羨,道:“了不起,禦史呐,禦史!”
樊天柱說得沒錯,七品職銜未必多了不起,在龍朝,禦史的身份卻是真正的了不起,因為他的奏折可以直接送到皇帝的禦案。
有的人官至三品也未必有禦史身份,而有的人,如我,區區七品,卻可以上大天聽,這便非同小可,三品官見了也要客氣三分。
我卻更加頭大,樊天柱都留下來了,那麽我想推掉差使的事隻怕更加為難。
說著話,為難的事接踵而來。居震召我去大廳。
第一眼,我便被大廳外,曬著日頭的年輕人深深吸引。
但見他面容清瘦,卻頗為英俊;身材頎長,卻極為健拔。簡簡單單的一身青袍,看上去有些破舊,卻一點不顯汙穢;自自然然地站著,看上去有些隨便,卻一點不覺得慵懶,反而卻像一張隨時控弦拉箭的弓。
我看不到他完整的樣子,因為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他好像在享受這早晨的太陽,像花草樹木一樣在吸收天地之氣,傳說高人就是這麽修煉武學的,難道他也是武學高人?
我更加好奇的是,這麽一個看上去應該是桀驁不馴的人,居震怎麽容得下他。
卻聽居震笑道:“他叫孫行,是我給你找的第三個助手!”
第三個?
我微微奇怪,不過一想,還真是,白薇是一個,樊天柱是一個,這個叫孫行的又是一個。
不給我回絕的余地,居震又道:“孫行,他叫韓柯,跟你和你師父一樣,都想替天行道,以後你盡力輔佐他。”
那個叫孫行的人這才睜開了眼睛。隻是一條縫,就那麽一條細細的縫,我就能感覺到他目光中的精氣。好像旭日從黑雲裡露出臉的那一刹,好像黑夜裡點燃青燈的那一霎。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珠漆黑如擦亮的寶石,他的眼睛像沉靜的湖水,幽深的湖水,我忽然有一種感覺,這不該是他一個十七八歲年輕人的眼睛。
這雙眼睛藏著太多的苦,藏著太多的仇,藏著太多的恨!
居震說,他的名字叫做孫行,綽號是“天行者”,號稱輕功無雙,武藝在年輕一輩中也沒有多少人可以媲美。
好一個天行者!我在他的眼裡好像就是木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