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坐落在江南魚米鄉,天氣的陰晴飄忽不定,才幾日的匆匆農忙,老天爺便又是將那萬丈的陽光給收了回去。
屈家小院內,屈芷兒兩鬢潤白如玉坐在院中的亭子裡,難得的沒有昏睡在床榻上,只不過面色依舊是那般的病嬌淒美。
她看著一窪不大的池塘,被微風攪起漣漪,曾經鬧騰的池水如今已是一窪死水,毫無生氣,聽下人說池中的錦鯉已經死了大半,平日裡魚躍陣陣的熱鬧景象似乎再也不會出現,讓屈芷兒很是心涼。
今天一大早父親屈君弈早起便出門了,去了長樂樓張羅宴請王家的事,她清晰的記得父親出門時的那強顏歡笑的模樣,心中便多了幾分煩悶。
想著自己屈家從劍聖屈承希開始在武陵站穩腳跟,大爺爺死得早未有子嗣卻打拚下了武陵城外的萬畝良田,二爺爺一篇雄文道出一統天下的仁道,驚聖聽位極人臣,似乎先輩佔盡了屈家的氣數,到自己的父親與哥哥這裡愈發不景氣,仿佛真應了坊間富不過三代的說法,一代創,二代守,三代耗,四代敗。
她微微皺起眉頭,想起哥哥氣就不打一處來,自己哥哥確實就是名副其實的敗家子,早年雖在學宮,但卻沒有一個讀書人的模樣,吃喝嫖賭樣樣上手,時常還得父親出面給他擦屁股,如今父親顯然是遇見了大問題,這家夥卻不知所蹤。
兒時並不覺得哥哥放浪的性子有什麽不好,直到自己一天天的長大,才深刻的知道作為未來的一家之主,哥哥的這動不動就消失不見,灑脫不羈的性子對於一個家族是多麽的致命。
這種危機感,越長大,越清晰。
對自己哥哥的恨其不爭促使她猛然揮手,砸了亭中的一碗早已放涼的參湯。
眉頭緊蹙,想自己即將過去的一生,身邊美好的人和事一個個離開,如今就連自己偷偷縫出的布偶也不知所蹤,世間的一切與自己再無瓜葛的憤怒躍然心裡,一瞬間竟氣得滿眼通紅含淚。
聽見亭子傳來聲響,才離開一會兒的丫鬟秋水急急忙忙的跑了過來。
望著那打翻的參湯,丫鬟連忙俯身收拾起來,她好言安慰:“您這身子骨,可偏偏不能動怒,有什麽不如意,您或打或罵,小的們絕無怨言,氣壞了身子可就事大了。”
秋水打小便進入了府中,因為天生寒毒的緣故,屈芷兒兒時幾乎不出門玩耍,這秋水就是她唯一的朋友,可這斑駁世間,哪兒有主人家真與仆人做朋友的道理?更何況是屈芷兒這般的高傲性子,只是這丫鬟比其其他下人更懂得察言觀色罷了。
看著秋水收拾的樣子,屈芷兒越發的氣不打一處來:“別收拾了!”
深諳自己家小姐的脾性,秋水隻得起身,將撿入手中的碎瓷放在一旁不容易踩到的地方,她面帶笑意的問道:“小姐可又是在發大少爺的脾氣?”
被一下戳中了心中所想,屈芷兒扭過臉去憤然道:“誰會生那個潑皮的氣!”
一兩個呼吸,秋水還未搭話,屈芷兒又轉過臉來:“提起他,我又是氣,我十次清醒,就有八次見不到他的人影,娘去得早,爹每天那麽辛苦,也不知道回來幫幫忙!”
秋水抿嘴一笑,在屈芷兒對面坐下,尋常的下人可不敢在屈芷兒面前如此沒規矩,也就這秋水藝高人膽大,她拉著屈芷兒的手說道:“小姐,都是秋水不好,方才小姐醒來只顧著給小姐打理衣衫,忘記了說。”
聽見秋水的話,屈芷兒望著這容貌並不算出眾的同齡人,
期待著她下面的話。 “你可知大少爺這次是去哪裡了嗎?”
屈芷兒沒好氣的答道:“他那個模樣,像是對南蠻著了魔似的,除了去那兒,他還能去哪兒?”
秋水搖搖頭,不再賣關子繼續說道:“大少爺是去了昆侖山,前些日子還和昆沙城的女菩薩打了一架呢!這幾天城裡傳得沸沸揚揚!”
“昆侖山?”屈芷兒頓時來興趣了,“你是說他去給我取鳳凰膽去了?”
思索了片刻,屈芷兒罵道:“這個傻子,鳳凰乃是神物,那些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一品大俠都不敢去的地方,他不要命了?”
屈芷兒言語憤怒,憤怒中卻帶著擔心。
秋水繼而寬慰道:“他下南蠻找南蠻王的不自在,不是也沒事,大少爺既然敢去,肯定有自己的掂量。”
屈芷兒神情中止不住的擔心, 她回答道:“他能有什麽把握,就他下南蠻這六次,哪次不是搞得渾身是傷回來。”
屈芷兒站起身來,繼續道:“收拾收拾,我們去聖王祠給他點盞長明燈,順便去趙家,讓他們發信叫趙陽鐸把我哥給拽回來。”
屈芷兒邊向房間走去邊走邊罵,自己布偶不翼而飛她也猜出了大概。
秋水準備開口阻攔屈芷兒,可看著她難得的精神頭,話到了嘴邊也硬生生的給咽了回去。
武陵學宮旁聖王祠,香火鼎盛,這是儒聖熊不從的祠堂,要說英雄大俠,在楚國人心中熊不從排第二就無人當得起第一,他不僅一手拉扯起了邊境上的宗門劍膽閣,開辟了書生守國門的先河,還為了楚國大業隻身赴西秦,以致馬革裹屍,客死他鄉。
江湖雖大,登聖者有幾人能做到如此?
大都是畏懼業孽纏身,天劫收命,故意避世瞞天過活,像他這般舍身成仁的聖人,鳳毛麟角而已。
祠堂內有一座長明樓,樓有三層當中是儒聖熊不從塑像,儒雅而坐惟妙惟肖,像外是九十九重橫欄,每一欄上有長明燈千盞,由此此地有萬燈朝聖的壯闊景致。
屈芷兒親自在熊不從像前放入了一盞九寶蓮花燈,蓮花燈燈生九重以人魚膏為燈油,以至於長明不滅,是祠堂裡規格最高的長明燈,價值自然不是尋常富家消受得起的。
屈芷兒跪在熊不從面前,平日驕縱小姐的姿態一掃而空,她虔誠的叩了三個頭。
九寶蓮花燈熠熠生輝。
長明長明。
長明即是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