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做姑姑――”

　　“我不要做姑姑――”

　　黃土高原，桑村一帶。一個農家小院裡，擠滿了圍觀的人。

　　一個淒厲的女孩子叫聲劃破蒼茫的天空。聲音穿過窄小的院落，穿過空曠的原野，在寂靜的原野上空回蕩。

　　有誰能救救她呢?

　　有誰能伸出有力的大手來救救這個小姑娘呢?

　　不過，人們都會好奇，為什麽要選她做姑姑呢?

　　姑姑到底是一種什麽東東?什麽職業?什麽慘無人道的東西，能令這位姑娘發出這駭人聽聞的叫聲?

　　姑姑就是一種犧牲品，就是活生生的人被選派到一間四面透風，位於荒山野嶺間的小破廟裡，為人們觀天象，求龍王，降雨霖。而這個女孩子從此不能再過世俗人的生活，不能再走進婚姻，不能再與爹娘相見，不能再有任何凡念，不能再想自己的心上人。從此，她就成了一尊神。

　　“成了神有什麽不好的?好多人想成還成不了呢！”剛才女巫滿臉驕傲地對即將做姑姑的靈巧一家人說，尤其是對采薇與她娘說。那神情，那口氣，無不在證明，她所做的一切是非凡的，是有天大價值的。

　　采薇姑娘的娘，眼睛自從前些年就開始流，確切地說是從知道自己的姑娘被選上做姑姑以後就開始日日以淚洗面。那眼淚呀，就像汾河水，像黃河水，像長江水，不斷地流啊流啊，流到哪裡都能把人的心流碎。她是靠天天高，天不語，告地地低，地無能，無不管她。身為一個柔弱的女人，她能怎麽樣呢?好像除了流淚，她什麽事都不能做。

　　可是，今天，當女巫拉著自己的女兒，從頭到腳給她做各種儀式的時候，她再不能流淚了，她想一把把女巫撕得粉碎，她真的像瘋的母獸，向女巫撲過去，緊緊地抓住她的領口，說:

　　“你憑什麽就要把我的女兒往死人坑裡推啊?”

　　“你說這些是要犯大不敬的。上天會懲罰你的。”女巫冷冷地看著這個早已被她馴服的女人，想從心裡，從眼神裡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威脅。因為，今天，是靈巧的好日子，也是她這個全村的女巫大顯神威的時候，不要說在全村，就是在遠近四鄰八方，她都是有名的女巫，她說話就像鐵板釘釘，就像一口唾沫砸到地上，能砸出個坑坑來。誰敢冒犯她呢。她是不允許任何人冒犯她的。更何況是像采薇娘這樣的柔弱女人。再說，這個女人多年前，差點就被她選入做姑姑的行列。是被她僥幸逃脫了的。

　　既然娘沒有被選上，那麽閨女自然就該合而為一，很高興地去做這件事了。

　　“我說采薇娘，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因為，別的姑娘選上了嗎?沒有，這是你家采薇的榮幸，更是全村人的榮幸，更是你任家的榮幸。你應當感激我，而不是用這樣的方式來報答我。你明白嗎?你知道嗎?”女巫滿臉笑容而又發出陰森森的笑容看著采薇娘。

　　“我就是想用這種辦法來感謝你。除了感謝你，我還想吃了你，撕了你，把你推到黃河裡去，把你埋到山崖底下去。”

　　靈巧娘咬牙切齒地說。

　　“難道你有這本事嗎?”女巫回過頭來有些幸災樂禍地看著采薇娘。

　　“我有啊。”采薇娘使勁地扯她的衣服，想要把她推到門外去。

　　“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吧。”女巫輕輕念動咒語，采薇娘瞬時感到天眩地轉，她被一種不知名的魔法給鎮住了了。

　　“娘，娘，

你怎麽了?”采薇大聲叫著撲了過來。　　“求求你，女巫婆婆，你放了我娘，我會好好兒地聽你的話，跟你走的，任憑你擺布，做你要我所做的一切。”采薇泣不成聲地說，她懷裡抱著她娘。

　　“真的嗎?”女巫回過頭來看著她，好像有些不相信她的話。

　　“真的，”采薇對她說。

　　“我要你向我對天發誓，向所有的神靈發誓，再不搗亂，安心做姑姑。”女巫要采薇發誓。

　　采薇無奈，看著氣息奄奄的娘，隻好跪在地上，向天發誓:“蒼天在上，黃土在下，我任采薇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一定會好好做姑姑，為全村全縣的百姓做好事，求龍王爺降雨，讓人們過上好日子。”

　　“這就對了，你看，外面所有的人都看著你的一舉一動呢，都看著你全家的一舉一動呢。”女巫一指窗外的人。

　　沒想到，居然還有人這麽說。誰這麽想就讓誰家的女兒去做吧。

　　可是，誰能伸出這樣的手呢?漠然而麻木的人們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麽呢?他們或許在想，此次，幸虧不是我的女兒被選上姑姑。

　　人們引頸翹足，盼望著，等待著，好奇著，五年一選的“姑姑”，被接出來，看看她是如何的冰清玉潔，如何的花容月貌。

　　一聲聲淒厲的叫聲從屋裡傳出來。

　　人們對這種淒厲的叫聲，早已麻木不仁，置若罔聞，他們心裡想的是，“幸虧不是我家閨女，幸虧我家閨女長得不好看。活該，誰讓你家閨女長得好看呢！”

　　人們恨盼不得進屋裡看看，那個剃塵去纖的過程是何等壯觀。

　　屋裡隻有三個女人，分別是:

　　采薇。此次被選做姑姑的人。

　　女巫。每次都負責做姑姑儀式的人，歷屆姑姑都是她選、送、做各種儀式。

　　采薇的娘。一個四十左右的女人。無可奈何的女人。她除了哭，還能做什麽呢?難道眼淚能換來閨女不要做姑姑嗎?眼淚一點作用都不起。

　　“我不要做姑姑――”

　　“我不要做姑姑――”

　　這個姑娘，十六七歲，唇紅齒白，清靈俊秀，身穿一襲白衣，更增加了她的仙氣和靈氣。可是，此時，她卻滿面淚痕，猶風中杏花，帶雨梨花，此刻，她淚眼婆娑，哭天抹淚，招來的不是惹人愛憐，而是被這個凶狠冰冷的女巫，聲聲逼著就范。

　　這個姑娘，正如她的容顏與身村一樣，有個好聽的名字，任采薇。

　　“采薇姑娘，你能被村裡選中做姑姑，那是你的幸運！是你全家的榮耀！這一點，你可明白?”

　　女巫幽幽地說。

　　這個女巫，姓甚名誰，人們已經忘了，隻管她叫女巫。女巫在這一帶很有名，也很有本事，專司物色“姑姑”，誰家一出生個女孩子，她就會像鬼魅一樣，緊盯著你不放，直到你長大成人，如果歪瓜裂棗，自然就逃出她的視野;如果姿色出眾，那麽，她就會像鬼魂一樣纏上了你，直到把這家姑娘送上做“姑姑”的道路。

　　女巫多大年齡了?不知道，有人說她四十多歲，有人說她五十多歲，反正誰都不知道她的真實年齡。自始至終，她都一襲黑衣，披頭散發，板著一幅黑青臉色，臉上發出鐵一般冰冷的光芒，兩隻眼睛像鷹隼，她時而凶神惡煞盯著姑娘，說著威脅之語;時而露出猙獰笑容，言吐恭賀之意。她的手指冰冷尖銳，像兩隻利爪，右手中擎著一把剃刀，剃刀鋒利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我不明白！女巫，你快走開，我不要做姑姑，我不要剃塵去纖。”

　　什麽叫剃塵去纖?

　　就是要做姑姑的姑娘，前一夜，清水洗塵，洗得乾乾淨淨，清清白白，香香噴噴，第二日，在送上彩轎進族廟之前，這女巫要細細將姑娘身上的塵毫，除頭髮與眉毛，剩下的腋毛，，毫毛，渾身上下，全部剃淨刮除，一來表示驗明處女之身，二來表示從此斷絕塵緣，一心一意做姑姑，端坐供堂，有求必應，為民造福。

　　“昨晚，采薇洗乾淨了吧?”女巫轉頭問采薇的娘。

　　“洗乾淨了。”采薇的娘抖抖索索站在地上，愁眉苦臉。

　　“誰監洗的?”女巫不露神色地問。

　　“當然是我這個做娘的，難道還能由她爹監洗！”采薇娘生了氣。

　　“那就好。那就好。”女巫露出很滿意的表情。

　　“娘，我不要做姑姑。”采薇又一次肯求說。

　　“丫頭，這是你的命。”她娘的淚早就哭幹了，無可奈何地說。

　　“娘，您生了薇兒，難道就是要薇兒去做姑姑?”采薇試圖說服她娘，讓她娘救她。

　　“娘也不想要你去做姑姑。娘隻要你能嫁個好人家……娘的心都碎了。”

　　“如果是這樣，娘為什麽要生薇兒?為什麽要生薇兒！”

　　“娘也不想要你長得這麽好看，可你偏偏生得如此……”

　　“采薇娘，你這是什麽話！如果這話被神聽見，是要受到懲罰的。再說，快點吧，別磨磨蹭蹭的了，族長還在族廟裡等著呢。誤了良辰，老身也是要跟著你們一起受罰的。”女巫做出一幅很無辜的模樣。

　　“女巫，我求求你，你就放過俺家薇兒吧。如果你放了她，求求族長饒了她，我老漢來生當牛做馬報答你――女巫，求求你了。”窗外的任老漢在痛苦地叫，像一頭受傷的老牛。

　　“任老漢，這不能怨我，更不能怪我，誰叫你生下這麽好看的丫頭！我還要恭喜你哩，恭喜你們全家哩。”女巫說得很輕松，“快點吧，時辰不早了。老身會手下留情的。 放心吧。”

　　“薇兒，認命吧。別躲了，別僵著了，沒用的。你今天是逃脫不了了。你就是今天逃脫了，明天也逃脫不了。”采薇娘讓步了。

　　“對，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別心存僥幸。”女巫恐嚇道，“采薇，你聽好了，如果你不做這個姑姑，那麽，你的全家就得去死。聽明白了嗎?你的爹就得去充軍，去做苦役。”

　　“這是哪家的規矩?我不相信這是朝廷的命令！你們假借朝廷來嚇唬老百姓！我要告你們，我要到縣太爺那裡告你們！”采薇幾乎發了瘋地喊。

　　“告去吧，你到哪裡去告都行。要告，就到皇上那兒告去。讓他老人家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他也山高皇帝遠，管不了咱這一帶的風俗。有本事，讓他給百姓們下兩場雨！”女巫的話和她的一樣，似乎在桑村一手遮天。

　　“你們的心太狠毒了。”采薇驚叫了一聲。

　　“誰有空和你磨牙，來，把她捉住――上。不動硬的，你就不上這個套。”女巫一步一步逼過來。

　　采薇知道無路可躲，她整個人衝著女巫手中的刀而去。

　　女巫怕傷了她的臉，右手往右一躲一撤，正好傷在采薇的腿上。

　　“啪――”采薇一巴掌甩在女巫臉上。

　　“你敢打我！”女巫捂著臉，有些愣了。

　　“真想撕下你這張老臉皮，讓人們看看。”采薇臉色蒼白。

　　頓時鮮血直流。

　　“啊――”既是驚恐，又是憤怒。

　　“嗵――”采薇跳下炕來，拔開兩個女人的手，奪門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