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在幫我做儀式,還是在幫你女兒逃跑?”女巫把滿腔的怒氣都撒到采薇娘身上,“你知道你在犯什麽罪嗎?你知道任族長會放過你嗎?你是個清楚人,明白人,難道你就要走那種讓任族長不上臉的事情!”
“什麽任族長,讓他去見鬼吧。”采薇娘狠狠地說。
“這可是你說的,我是會告訴任族長的。我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女巫突然被這個女人身上生出來的勇氣和膽量嚇了一跳,她說這話時,聲音都有些打顫。
“你為什麽要傷我的女兒,誰讓你傷她了……”采薇娘看著地上的血點子,一把抓住女巫的領口,滿面憤怒,不依不饒。
“你放跑了你的女兒,我還沒跟你算帳呢。”女巫一把推開采薇娘,手裡提著帶血的剃刀,跑出屋子。
“我還要跟你算帳呢。你就是幫凶,就是罪魁禍首。你給我回來。”采薇娘跟了出來。她不能不跟著跑了出來。
“回來回來。”
“姑姑跑了。”
“咱們快去看呀。姑姑跑了。”
“快讓她跑呀,不能讓那個老女人毀了采薇姑娘。”
“對呀,不能讓那個可惡的老女人毀了采薇姑娘。”
“更不能讓任族長毀了采薇姑娘。”
人群像大獸,在不停地扭動,
采薇已經跑到了街門口,人們自動給她閃出一條道來。
“捉住她,抓住她。”女巫又是跳腳,又是高喊。
人群中,沒有一個人幫她,也沒有一個人聽她的話,更沒有一個人動手抓采薇。
采薇一隻手提著裙子,腿上流出的血,染紅了她白白的裙子,一大片,一大片,印染開來。
她顧不得,她隻要逃。
逃往哪裡?
慌不擇路之際,采薇決定往山上逃,那怕是死,也不能死在這幾個人手裡,要選擇自己想要的一種死法。
更何況,還不一定就是死路一條呢。
出門往西就是西山。西山在太陽的照耀下,是遠遠的一抹青黛。
采薇開始往山上跑。
“站住,站住,看你往哪兒跑――”女巫跑在頭前,她人老體弱,哪裡追得上身輕體健的采薇。
只見采薇在前面遠遠地跑著,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看女巫追上來沒有。只見她輕若仙子,翩若浮雲,一抹白影在路上飛奔,簡直像是仙女下凡,真正是嫦娥才剛奔月,西施浣紗歸來。
“這麽漂亮的一個姑娘,怪不得要選做姑姑呢!唉,真不知要糟蹋多少好姑娘!”
人群裡有人發出歎息。
“逃吧,逃吧,逃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回到這人間地獄,就是個死。”
有人故意踩著女巫的腰帶,使她摔了一跤。
女巫爬起來,顧不得計較這些,她還是眼望前方,生怕有人將采薇劫持而去。她回過頭,想要搬救兵,一看身邊有個二不愣,輕輕耳語幾句,那個二不愣,就往回跑。
“看你往哪兒跑?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跑到天邊子上,也要把你捉回來。”
女巫聲嘶力竭地威脅采薇。
可惜,她的威脅越來越弱。
“女兒,快跑,女兒快跑。”身後是任老漢攙著采薇娘。
“好啊,任老漢,我看你是吃不了兜著走,一會兒族長來了,看你怎麽跟他說,看族長怎麽收拾你,跟你們全家。”女巫威脅不到采薇,隻能可勁兒威脅她爹她娘。
“哼,
反正是個死,乾脆,就死在你們手裡好了。” 任老漢也豁出去了。他恨不得掐死這個令人討厭的女巫。可惜好男不跟女鬥。
眼看采薇已經來到西山腳下,她看一眼高高的西山,深吸一口氣,看看身後追她的那些人,她露出一個鄙夷的笑,說,
“你們來吧。追也是白追。”
采薇已經抱定了必死之心。
“站住――任采薇,你給我站住!”
不好,是族長任吉,他帶著一群後生,手持繩索、棍子,向她跑來。
“娘呀――”采薇加快了腳步。
低敵的灌木劃傷了她的腳,刺梅劃爛她的衣裙,她明明感到腳和腳被刺得生疼生疼,腿上被女巫劃破的口子,似乎不那麽疼了,血也不流了,周圍凝成一片血跡。
腿上的傷是麻木了。
可渾身的新傷卻疼痛不已,謔謔謔,像被強烈地灼傷一樣。
這算得了什麽!難道能比被人無情奪去生命更讓人疼痛!
身後已經有人追上來了。
“采薇,別跑了,你要不願意做姑姑,你可以嫁給我。”
任吉衝她喊了一聲。
“是給你做小妾嗎!”
采薇知道這位族長的心思,任何有姿色的女子,他都不想放過,可是,他就是拗不過他的娘,為他選的一門有福氣的親事。以至於所有再漂亮的女人,到他家都是做妾。
這也就是他為什麽要三年一選姑姑,選了的姑姑,要在族廟裡說是察看,其實是關押一個月之久,這一個月,除了族長和女巫之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姑姑。
一個月裡,族長要不停地察看姑姑合不合格,怎麽察看?看她聽不聽話,配合不配合,有沒有一顆善良而純潔的心,其實,是做他一個月的新娘子。
然後,他以族長的名義,將這個無辜可憐的姑娘,一把推到她人生的低谷,命運的深淵,上天的祭壇,再不管她的死活……
“死了你那條心吧!我就是死,也不會遂你的心願!”
采薇咬牙切齒地說。
“你看你,有什麽話不好商量呢,何必這麽丟人現眼地,你說你,以後還活不活人了。”任吉的口氣緩和下來,他想先穩住采薇,向身後的人一使眼色,身後的人兵分兩路,向采薇包抄過來。
“丟人現眼?經過這麽一出,我就知道什麽叫丟人現眼了,就知道人活著,一張臉皮,要多不值錢有多不值錢!我今兒就是要把這張臉皮摘下來,不僅要撕下自己的臉皮,更要撕下你的臉皮,把這不值錢的臉皮,甩在地上,狠狠地碾它幾腳,讓大家夥兒看看,咱們到底誰更卑劣!誰更丟人現眼!”
采薇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一番話。
是他們逼的嗎?
是生死逼得嗎?
是,一定是。
“看來,你是給臉不要臉了。好,那你就是死路一條。你要是不做姑姑,我就會讓你去死,死在這荒山野嶺,讓你去喂狼,喂野狗!”任吉惡狠狠地說。
“看看,露出你的本性來了吧!你的嘴臉,尚不如那些食人肉,噬血人的野狗和惡狼,它們吃人啖血是本性,你還披張人皮,虛偽騙人,你比它們更心狠,更可惡,是禽獸不如!”
眼看采薇已被逼到山崖前,她的罵聲反而更犀利起來。
“哼,你就是罵得天踏下來,也不會把我怎麽樣!看看你,還有路嗎?還有生路嗎?要想活命,唯有乖乖向我求饒,向我跪下,求我。我說不定會看在你一張漂亮臉蛋的份兒上,饒你一命。從此給我做小,舔腚!”
“你死了這條心吧。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就是能死,能做姑姑,都不可能給你做小,給你跪在地上舔腚,像你的那些小妾一樣。”薇兒朗聲說道。
“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做這些的。我會讓你衣食無憂,讓你看到最美的風景,讓你騎在我的頭上來話。你我心的頭肉。”任吉毫無廉恥地說。
“你死了這條心吧,別讓我惡心了,聽了你的話,我想立即去死。”薇兒臉上十分平靜地說。
“人的生命隻有一次,你怎麽說死就死呢!”任吉似笑非笑地對采薇說。然後他一步一步逼了過來。
“你別過來,否則,我馬上就會跳下去。”采薇向他喊道。
“其實,我就是要逼你跳下去,就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跳下去的勇氣。”任吉眼露凶光,臉上卻硬擠出笑,這種笑使他的臉變得猙獰可怕,臉上的橫肉謔謔跳個不住。
“妄想!天下的女子,她們個個兒都是天上的白雲,一朵朵,一縷縷,一絲絲,是潔淨的, 是美麗的,是追求自由和快樂的,是想尋得一份人間真愛的,若得不到這些,她寧願去死,去死!”
“那你就真的去死吧――”一個聲音尖利地劃過天空,像針一樣刺傷了薇兒的心。
采薇仰面向天,兩隻手高高舉起來,伸向天空,風吹動她的白衣裙,飄飄欲仙,她祈禱上天賜她好運,可是,不能了。
“給我捉住她!抓住她!”任吉命令一步一步靠上來的族人。
采薇回過頭,她看了一眼任吉,眼光放到遠處,看一眼家鄉的方向,看一眼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燦然一笑,說,“爹娘,薇兒去了。”
“薇兒,薇兒薇兒薇兒,你不能啊――”任吉與夫人隻變成了喃喃自語,任何一聲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們此時,還能說什麽呢?
“薇兒隻有來生再報答你們了。”薇兒說完,滿臉絕決,一縷陽光反射到她臉上,幻化成為迷人的紫光氣浪。
她一步一步回過頭,看了看家鄉,看了看兩位至親的人,看了看所有曾經看著她長大的鄉親們,她再不能跟他們說些親切話了。“再見了,我的鄉親們。再見了,我的爹娘――”
然後,縱身一躍。
山崖間,像飄著一隻白色的蝴蝶,像飄過一片白雲,像一隻精靈飛過……眼前人們隻感到眼前一閃,像一隻白色的精靈飛過,像一隻輕靈的蝴蝶飛過,像一件美麗而動人的白衣仙子飛過。
“任采薇……”任吉大聲地喊道。
可是沒一點回音,沒有人能聽到他在叫什麽,喊什麽。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