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兒……”已經跑到山腳下的采薇娘,看到女兒像一道白光從山崖下跳了下去,頓時昏厥了過去。
“夫人醒來――”
“夫人醒來――”
“看看,你把我的夫人氣成什麽樣子了?”
“那是我氣得嗎?”
“就是你這個任族長做得怪。”
“你家閨女從這裡跳下去,怎麽能怪我呢!”
“你你你……你……”
“這是祖宗留下的規矩,可不是我定下的規章制度。你讓大家夥兒評評理。能怪我嗎?”
“不怪你怪誰呢!你就是這個族裡的罪魁禍首。”
“好,你胡口妄言,快把他抓起來。”
有人就朝任永跑過來。
任永懷裡抱著他的娘子。
“你們抓吧,你們抓吧,反正我們全家都不想活了,都死在你面前算了。”
“你死我還不能讓你死呢。你到死個容易。”
“我和你拚了。”
說著任永渾身聚積起一股力量,他竟然輕靈如飛,走路如蹦,一下飛到了上空,看著大家夥兒,大家夥兒也看著他,說,“大家聽好了,我們就是任族中遭難者,請大家再不要學我們,走我們的後路。”
他踩著雲頭跑了兩步,伸出一隻手,兩隻雲像化在手裡一樣,瞬時天暗了下來。
“看看,任永真有兩下子,怪不得他的女兒就能做姑姑。”
“看看人家任永會拿妖作怪,真是了不起。讓我們好好看看任永的真本事。”
“有本事,給大家夥兒下點兒雨呀。”
“是呀,有本事,給大家夥兒下點兒雨呀。”
“任永,你有本事,來,給大家叫龍王下點雨,好讓大家解解這旱。”
“任永,你有事就不再下來。”
任永在天下飛來飛去,眼睛一邊看山下,他想看到他的女兒到底落到哪裡,他好按下雲頭去救她。可是,他真的找不到她。
“女兒啊,你在哪裡?爹爹怎麽看不到你。”
“看啊,任永他落淚了。”
沒想到任永的眼淚竟成了雨滴,拋灑在人們臉上,身上。
“下雨了,下雨了。”
“不,那是任永的淚水。”
“啊,想不到他還有這個真本事,把自己的淚灑成雨滴。”
“那是她罪有應得。”任吉一邊下山一邊嘴裡發泄。
“你還我女兒。”
“你還我女兒。”
采薇的爹兩隻手緊緊抓住任吉,像抓住一個逃犯。
“你還有臉和我要你的女兒,看看你生了個倒霉鬼女兒,看看你生了個短命鬼女兒!”任吉一把扯開采薇爹,想奪路而逃。
“你休想逃,休想逃,還我女兒,還我女兒。”
倒地的采薇爹緊,趴了兩步,緊緊抱住任吉的腿不放。
“去你媽的吧。”任吉狠勁拔出腳,在采薇爹頭上,狠命踹了兩腳。
“啊啊啊――”采薇爹昏厥了過去。
“任族長殺人了,任族長殺人了。”
人群中不知有誰喊了一聲。
“不許喊!不許喊!再喊我挑斷你的大筋!”任吉惡狠狠地說。
“是他的喊的,是任遲喊的。”女巫一指人群中的任遲。
任遲個頭小,他矮了矮身形,像要把自己藏在人群中。
“上不得台面的東西,走著瞧。”任吉帶著一群人走了。
有人走上來,七手八腳扶采薇的爹娘。
“我的女兒――”昏迷中的一對夫妻還在不停地喊他們的女兒。
他們的女兒到底怎麽樣了。
“讓我去死。”在張開雙臂,跳下懸崖的一瞬間,采薇依然是這種心思。
忽忽悠悠,她看到的是一片白,混雜著一片黑,在她眼前旋轉,像傳說中的幽靈,在她眼前跳舞,在她身邊狂歡。
“所謂的解脫與極度的快樂,莫非就這樣的吧。”
采薇感到自己輕松極了,像魂魄一瞬間掙脫了身體,掙脫了所有束縛與羈絆。人的肉體是世間最大的沉重,也是最後的留戀,如今,可是要擺脫它了。
“哦,是什麽,阻止了我去尋找那極樂的天堂?樹枝?不,我不要任何阻攔。我不要任何拒絕。”
采薇的意識是飄浮的,但也是清醒的。
“姑娘,你年紀輕輕的,為什麽要選擇輕生?”
是一個溫暖的懷抱,就像冬日的暖陽,又像爹娘的呵護。
給我一個溫暖的懷抱。
“是你救了我?”
“你掛在樹枝上,像一隻蝴蝶,落在樹枝上,太可愛可也太危險了。”一個青年男子的英俊的臉。
他看見采薇像蝴蝶一樣落在對權上的時候,他正在開荒。
“你為什麽要救我?”采薇睜開了眼睛。
“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是你在呼喚,是你攀住了這根樹枝,是你在喊救命救命。”這位男子笑眯眯地說。
“我喊了嗎?我沒喊。讓我去死。我想的就是死。根本沒想著活。”采薇不相信自己會如此懼怕死亡,她明明橫了心去死的。
“可你還是活下來了。”男子依然一臉明媚。
“這不是我想要的。”采薇很固執的樣子。
“姑娘,你受傷了。你看你,渾身是血,不知哪兒流出的血。”男子指著她的白裙子,白裙子上面,片片,朵朵,斑斑,點點,都是血跡。
“那是我的心流出的血。誰也治不好的。”采薇還是絕望了。
“世間有一方好方子,能醫好所有的傷。我認出你來了,你是采薇。是任伯伯家的女兒,是被選為姑姑的女兒家。是不是?”男子說。
“是啊。我寧願去死。”
“是你父母給了你生命。你像我的妹妹。像極了。可是,我的妹妹卻被父母捋掉了生命,在她一出生的時候。因為她一出生,父母就看到了她的未來。那時候,我的父親還任著族長。”男子說得極輕極柔。
“太可怕了,為什麽要殺掉自己活生生的孩子!?”
“因為她太漂亮了。太漂亮的女兒家是禍水,是禍害,不能留在世上。父親是這樣說的,他不願意從他手上看到自己的女兒被送上絕路。所以,他要親手殺了她。”
“哦,我想起來了,你叫任永,是前任族長的兒子。你爹是怎麽沒的?還是族長呢。你爹那時,可不怎麽送姑姑。”
采薇想起眼前這個人是誰了。
“我爹死得不明不白,就因為他看穿了姑娘被選送姑姑的把戲,在一天夜裡,不明不白就死了。死後又目圓睜,他被抬回家後,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什麽話?”
“我爹說,他不後悔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
“啊?!”
采薇聽到這裡,她明白,自己這一死沒死成,還會帶來災禍的。她搖搖晃晃站起來,想要尋找什麽。
“你在找什麽?我來幫你。”
“不用。”采薇終於找著一塊石頭,有尖銳棱角的那種石頭。然後,她狂傲狠命地朝自己的雙腿雙腳砸去……
“你這是幹什麽!你這又何苦呢!”任永想要攔住她。
“做姑姑是不能殘疾的,是不能有瑕疵的,我要留下永久的傷疤,給我看,給世人看,給那些傷害我的人看。”
采薇的雙腿雙腳被鮮血裹滿了。
甚至看不出她自己傷得自己有多重。
“可我舍不得傷自己的臉。我舍不得傷自己的臉。”
采薇捂著臉兀自哭起來。
她真的下不了手。她寧願傷自己的腿和腳。
“走,我背你回去。我娶你。”任永二話沒說,拽起采薇就甩在肩膀上,甩起大步就往山下走。
采薇像隻受傷的小羔羊,像隻溫馴的小鹿,她不想再反抗,不想再阻攔自己,自己想跟著一個一臉明媚的人一起活,看看能活成什麽樣子。
活成什麽樣子並不重要,關鍵是跟一臉明媚的人活在一起,那個可怕的死的念頭,就不會再來糾纏她折磨她了。
采薇的雙腿落下了毛病,一瘸一拐,成了跛子。但是,經過神仙姐姐的救助,她竟然沒有落一點點後遺症。現在,她出落得更加清秀漂亮了。
“這是神仙姐姐的功勞。”
“沒什麽功勞不功勞的。這世上都是緣。緣又都是氣。隻要緣聚氣聚,人就會好好地活下去。”
“那我就是有緣遇到姐姐了。”
“這句話可是說對了。我也樂意看到你全須全尾的樣子。”
她在前面走,小孩子們會學她走路的樣子,會嘲笑她,會譏諷她,她不在乎。她會回過頭,朝著他們笑。
“你們能看出什麽來嗎?”
“我們隻不過是記得你以前的樣子。”
“我以前的樣子怎麽樣?”
“你以前的樣子很好看,現在更加好看了。”
“是嗎?”
“那可太好了。”
“我們希望你永遠永遠好看下去。”
“其實,我們剛才在嘲笑你的樣子,是在嘲笑我們自己。隻有無知的人才會嘲笑別人。”
“我們是很無知呢。”
“能承認自己無知的人,一定不再是無知的人。”
“”
他們什麽都不懂。
采薇成了任永的媳婦。人們叫她任氏或者任任氏。
任永成了采薇的男人。人們叫他拐子的男人。
任永不在乎。
“算你揀了個大便宜。”任吉碰到他時,總這樣說。
“我沒揀大便宜,我是娶了個媳婦。”任永笑眯眯堅持著說。
天兒依然遭旱,人們依然祈雨,有姑娘還被選做姑姑。
人們還要去求雨,還要去接姑姑。
任永的日子過得雖然貧窮,但跟他臉上的笑一樣明媚。他沒能阻止所有的姑娘被選做姑姑,但他挽救了一個不想做姑姑而企圖尋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