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國,都城名為江左,城西三百裡有一座未央鎮。
午夜的小鎮有一隊披甲挾刀的巡捕穿過了陰寒而又熱鬧的夜市,人群被隨之撲來的洶湧氣浪衝散,這些巡捕的目標是一家名為一塹天的琉璃牌樓。
為首的長官在離牌樓十丈之外駐足觀望,遲遲沒有闖入。
尢矩一身象牙白飛魚服,黑紗高帽,威風凜凜,手心卻沁出了汗水。一旁的下屬奈良勸解道:“大人,不如撤吧,東織大街還沒巡視呢!”
“廢什麽話,我尢矩不是欺軟怕硬的軟骨頭。對了,讓你秘密調查的事情進展如何?”
奈良低聲輕回道:“呼延家族的兒子被人退婚,我已經嚴密監控起來,他手上的戒指我已送去鏡懸司勘驗;在上望一帶的孤兒所一個孩子出現了異常,大國師懷疑置了系統,現正準備卸載,不過看情形不容樂觀,似乎遇到了阻礙。”
尢矩了然於胸,默默點了點頭。
明明是官倒像是做賊一樣。
這一隊巡捕徘徊不前,一直在望風,足足半個時辰後,尢矩實在安耐不住,打了一個手勢,他們便魚貫而入。
剛入牌樓也就轉眼之間這些官差被一群惡狼武士團團圍住,尢矩從懷中亮出一枚金牌,四下掃了一遍,“這是搜查令,上皇所賜,還不退下。”
這些身穿黑鬥篷的武士猶猶豫豫收起了戰刀,身後光影處走出了一名灰袍中年人,腰懸一柄朝廷禦賜國光,一派大宗師風范,當年卻是一個壽命可駐八百年的怪才,這便是隱月道的宗主,赫連正英。
赫連正英手扶藏烏刀柄從台階上走了下來,遲滯一下後淡淡的道:“館陶大長公主正在休息,擅闖者,格殺勿論。”
廳中一片寂靜,仿佛空氣也透著壓抑感,“劍拔弩張”的無形對峙,讓時間也停頓了。
按常理這個人今天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尢矩簡直不敢相信,倒不是尢矩怕他赫連正英,而是忌憚他手裡那柄禦賜國光,雖然自己也是“狐假虎威”的主,可比起先皇禦賜之物還是黯然失色。
“赫連宗主還請行個方便,我等也是為了天啟國的安全,上皇交負的任務必須完成,一旦出了差遲誰也擔待不起!”尢矩拱手道。
赫連正英神態冷肅,“館陶大長公主的住所豈能是你們這些奴才可以隨意闖進來的。”
尢矩解釋道:“前幾天我的屬下親眼目睹,有一個奇怪裝束的年輕人進了這座牌樓,他很有可能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
奈良展開了模擬畫像,那人一頭短發相貌英俊,衣褲很短卻很修身,是一個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人。
赫連正英瞥了一眼那張畫像,微眯雙目,道:“一塹天沒有這個人。”
話剛落音只見一個年輕人從樓梯口衝了下來,看起來十分狼狽和慌張,赫然正是那畫像中人。
尢矩冷笑:“赫連宗主不是說一塹天沒有這個人嗎?”
赫連正英面色微變,但見一隻毒眼金雕展開雙翅直撲向那年輕人,一眼便知是從閣樓裡一路追蹤而來。
“凱撒,過來!”赫連正英喝斥一聲,那隻龐大的金雕落在了他的左臂上,“那是我們大長公主的客人,休得無禮。”
聽到赫連正英的呼喝後金雕的銳氣消散大半,卻仍舊死死盯著那位逃出來的年輕人。
倉惶瞥了金雕一眼的年輕人姓周,叫周少淮,在看完沙寶亮演唱會回來的路上絆了一跤,踩到一個下水道的井蓋就掉了下來,來到了這個世界,從此這個世界又多了一個人。
姓周的年輕人察言觀色,本能反應的躲在了尢矩這一夥人的隊伍裡,他的推測這應該是警察叔叔。
可惜觀色做得不錯,察言就不太理想了,這些人壓根就不講國語,還不如那隻金雕容易溝通,姓周的年輕人又和那隻金雕對視了一眼,喃喃自語了一句:“雕何苦為難雕啊?!”
赫連正英不知道年輕人要表達什麽,對他雞同鴨講的那句嘀咕也沒放在心上,轉瞬之間像蒼鷹搏兔般,擒住了他的後衣領。
與此同時尢矩也拽住了他的前領口,隻聽“嘶!”的一聲,也是一瞬間年輕人就成了剝開的肉粽。
眼前春光乍泄。
“純陽之體!”
眾人不約而同地喊了出來。只見年輕人心窩處有一塊紅瘀的胎記猶如火??焰。
一塹天牌樓的武士們露出了貪婪的神色,躍躍欲試,沒有得到赫連正英的發話不敢輕舉妄動。
年輕人抖了個機靈護住了前胸,不明那些眼神所透射的深意。
“赫連宗主,這個人顯然不是你們說的客人,否則就不會要逃離這個地方了,還請不要阻礙我等辦案。”尢矩又回頭看了一眼躲在一旁的年輕人。
赫連正英為難地道:“這個……本座可不好向大長公主交代。”
“有什麽不好交代的,他是我的親弟弟唐歌。”一個頗具豐韻又略顯纖薄的女子不知不覺中進入了廳內,“我們的家務事不用外人來插手,況且我弟剛從西賽國過來,身份卑賤怎會是大長公主的朋友?”
這話一出口不僅赫連正英和尢矩大吃一驚,就連姓沙的年輕人也瞬間懵圈了,畢竟和這位妙齡美女素不相識,哪有這樣胡亂認親的,自己穿越了沒錯,可也不是奪舍魂穿。
年輕人心思百轉千回,確定撞臉的可能性較大。最讓年輕人心塞的是,來到這裡既沒有系統也沒帶金手指,打個醬油還要冒著生命危險。
可年輕人居然懂了她的意思,因為那妙齡女子一邊說話還一邊打著手語。
年輕人以前在聾啞學校當過義工,沒曾想到眼前這女子也精通那裡的手語。
不過沒關系,既來之則安之,認個姐姐也不錯,起碼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年輕人決定用唐歌這個名字。
想到這裡更名唐歌的年輕人跑了過去,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拉著女子的玉手再也不願撒開,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
“姐姐救我。”唐歌呼喚著。
自然這句話也沒人聽懂。
“花藻前,這就是唐歌?”尢矩欣喜萬分。
“阿爹,沒錯,他是來找我的,沒想到他迷路來到了未央鎮。”
花藻前和尢矩父女二人自顧自的說著。
赫連正英不以為然:“我怎麽知道他就是你的弟弟?”
“胸口這胎記從小就伴隨著他,我自己的親弟弟怎能認錯?這也不用向你交待吧?”花藻前道。
赫連正英臉上陰晴不定,最終自覺無趣,默默轉身上了樓梯。
在天啟國是由數個家族集團組成,每一個集團建制一個募府。
尢矩是德蘭募府過去的家臣,像唐歌這樣的情況德蘭家族最有資格裁決,屬於家事的范疇。禮教大於皇權罷了!
在姐姐花藻前的介紹下唐歌知道這位威武的長官算是她的父親,不過自己和他們之間的關系有些複雜。
一個姓尢,一個姓花藻,而他姓唐。
出了牌樓感受著夜幕下冷冽的寒風,唐歌穿著短袖瑟縮發抖。
回頭一瞥那座一塹天牌樓,仿若海市蜃樓,沐浴在嫋嫋的黑霧之中。
“其實那座牌樓裡根本沒有一個活人,他們已經死了百八年之久。”
這是花藻前告訴唐歌的,那些武士仆從都是館陶長公主的殉葬品。
“八百年前裕真上皇在館陶縣找回了失散的女兒,後又讓其嫁給了一個權貴,這個女兒那時已有青梅竹馬的情郎,至此一對眷侶活生生被拆散了。”
“後來呢?他們怎麽樣了?”
“那位權貴沒多久居然死了,可即便這樣成了寡婦的館陶長公主依然沒能和情郎長相廝守,不久鬱鬱而終,她的情郎也不知去向。上皇內心歉疚,給她陪葬了一批武士仆人,還有一位大修的宗師。”
“你是說牌樓裡的那位?”
“是的, 赫連正英那時風頭正勁,四十歲便將命魂修到了八百歲,可他義無反顧的選擇了給公主陪葬,是個忠勇之士。”
“我看是死腦筋。”唐歌心裡吐槽。
花藻前接著道:“而今天正是回魂夜,百鬼夜行的日子,赫連正英本該出去巡視的,沒曾想他依然留在了牌樓裡。”
唐歌再次憶起閣樓裡的驚魂一幕。
館陶長公主飄揚的長發纏繞著他的脖頸,還有那鋒利的丹蔻指甲,從他胸膛撫過帶來的森涼。
唐歌本以為會是一場美麗的邂逅,卻差點丟了小命。沒有想到美麗不可方物的女主人是凶煞的厲鬼。
唐歌緊緊跟著花藻前,尢矩見姐弟二人很熱絡,卻看不懂手語,一旁乾著急,“女兒啊,快點跟上,回去把這好消息告訴你娘。”
“知道啦,阿爹。”花藻前加快了腳步。
唐歌並不是個話癆,因為整個未央鎮根本就是一個鬼鎮。這個時候聊聊天可以轉移注意力,緩解一下緊張和恐懼,可被花藻前這樣一說更加害怕了。
唐歌對花藻前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做法無力吐槽,孰不知對於能夠進入未央鎮的人來說,這些話都像談論天氣一樣的稀疏平常。
這座鬼鎮非道魂七境者不能入內。
這個世界的修行者以魂修為主,而魂修又分陰修和陽修。
道魂十三境,是這個世界所知的巔峰。
整條街鎮的普通遊魂野鬼,見到他們都要退避三舍,免得被他們強大的氣魄衝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