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醜時。
萬籟俱寂,月影闌珊。
寧無聲半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宮牆之上。貼身的夜行衣仿佛與黑夜融為一體,唯有露在外頭的一雙眸子分外明亮。
忽的,只見其頓住了腳步,蹲下身子不住向四周張望,眼神中透出幾絲懊惱、茫然。
“唉,大意了,沒想到這皇宮變化如此之大,也不知如今元德殿究竟在哪?”
片刻,隻聽得寧無聲無奈地歎了口氣。
上回來皇宮還是孩童之時,去的正是元德殿,距今已十年有余。
寧無聲本以為憑借幼時的記憶,要找到元德殿應是不難,怎料這十幾年間數次修繕宮宇,如今的皇宮和記憶裡的皇宮早已大相徑庭。茫茫不得其路,一時竟無可奈何。
正在寧無聲苦惱之際,眼角余光猛地憋見一道身影閃過。
“嗯?有人!”
寧無聲心中驚疑,卻是未敢出聲,連忙凝目向前看去。
只見此人身穿宦官服飾,走路不急不緩,悠閑而隨意,完全不似尋常小太監戰戰兢兢、亦步亦趨的姿態。
隻是,不知為何,看起來總覺有幾分怪異。
奈何寧無聲和其相距甚遠,加之又是深夜,周圍幽黑朦朧,倒是無法看得明白。
“皇宮之內,規矩森嚴,深更半夜還敢在外走動,手上又無燈籠照明,莫不是為避人耳目......看來此人有些蹊蹺,不妨跟上去瞧瞧。”
寧無聲心下一轉,當即做了決斷,腳步輕點,一個縱身便穩穩落在地上,隨後急忙跟上。
待來至近前,此人輪廓已隱約可見。
只見其身形發福,散落在外的頭髮已有些許花白,顯然是上了年歲。由於佝僂著身子,倒是不知有多高。
行走間,動作極為不自然,右腿處已膝蓋骨為界限,小腿部分誇張的向外扭曲。
兩隻腳一高一低,走起路來便晃晃悠悠的。
“是個跛子?”
寧無聲心中輕咦,卻是更為疑惑。
人道最是無情帝王家,在這深宮之內,每年因被責打成疾的太監、宮女數不勝數,丟了性命的亦不在少數。
按照慣例,這類被打斷手腳的太監、宮女,多是被趕出宮去,任其自生自滅,怎會留下這樣一個朽朽老人。
思緒飄蕩間,前方的老太監卻是突然向左拐了個彎。見此,寧無聲隻能是急忙回過神,急行幾步跟上。
“嗯...人呢...”
轉過彎來竟是不見了人影,望著空空如也的長長走道,寧無聲有些詫異地喃喃著。
“嗒...嗒...嗒...”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陣整齊有序的腳步聲,應是巡守的侍衛來了。
寧無聲不及多想,趕忙一個縱身跳至屋頂,趴著身子靜靜待侍衛走過。
方才還不察覺,這一到高處,卻是發現前方不遠處還有一座屋宇亮著燈。
“這大晚上的,怎還有人未歇息,該不會是剛才那個老太監吧。”
寧無聲心裡想著,看著成隊侍衛離去的背影,便打算去一探究竟。
皇宮之內的建築普遍高大,便是尋常房屋也有三丈來高。頂上瓦片也是鋪就的嚴絲合縫,屋內亮光沒有一絲透出。
寧無聲站在其上,生恐驚動了屋內的人,便不去掀開瓦片,隻敢是伏耳傾聽。
......
屋內。
燈火通明,立著兩人。
站在上首身著黃袍的便是當今大周朝天子――周承重。
周承重方年逾不惑,正是年富力強之際。一雙鷹目深邃凌厲、霸道無比,極富侵略性。顯然是個野心勃勃之人。
“據前方戰報,近日來五鳳蠻gR部不斷襲擾北陵,盡管都是些小打小鬧的試探,每次的人數亦不過一二百。可看其態,似有蠢蠢欲動之意。昨日,北柱候更是上了奏章,欲調動北陵軍以防不測,朕思慮良久,卻是拿不定主意。不知,國師以為如何?”
周承重嗓音渾厚,中正有力,對著下方之人詢問到。
只見下方之人身穿藍色道袍,手持拂塵,面容蒼老,滿頭銀發。最為詭異的是那一雙眼睛,竟是一片白茫茫,不見黑色的眼珠,乍看起來甚是駭人。
白瞳道人聽得問話,卻是一笑,“陛下既已有了決斷,又何必問老道。”
“呵呵呵...”被白瞳道人戳破了小心思,周承重也毫不在意,朗聲笑道:“還是國師了解我。”
“五鳳蠻散落在各地,可以說是接壤我半個大周,確是心腹之患。這五鳳蠻一日不除,我這心,便一日不得安寧。”
見周承重面色有些低沉,白瞳道人寬慰道:“陛下也不必過於擔憂,五鳳蠻雖人多勢眾,卻是各自為政,內裡齷齪不斷,五部之間的紛爭已有百余年,這百余年的恩怨糾葛豈是那麽容易放下的。隻要五鳳蠻沒有真心放下成見,合成一部,就不足為慮。”
周承重頷了頷首,沉聲道:“國師所言不差,正是因此,朕以為北陵軍就先不必動了,區區gR部,料他也不敢犯我大周。若他真敢率大軍前來,北柱候也能擋上一陣子,到時再調動北陵軍,兩軍聯合,定叫他有來無回。”
兩人談話間,屋頂上的寧無聲已是知曉了兩人身份,聽到周承重此言,卻是哂然一笑。
一番話說的是有根有據,追根到底還不過是帝王猜忌之心作祟。
在大周開朝初期,四柱國公世襲罔替,分鎮四方,總攬一方軍政大權,權勢顯赫。
麾下各軍更是威名遠揚,當年五鳳蠻五部齊攻大周,亦是被擋在關外,不得寸進。
可惜,好景不長。經過歷代帝王明裡暗裡的削弱,到如今,已由國公降為候,且麾下軍隊銳減。
到周承重登基以後,更是頒下聖旨,四柱候麾下親衛不得超過八千,非戰時朝廷不提供餉銀,一切開銷由侯府自行承擔。
這一舉倒是逼得四大侯府不得不實行精兵政策,戰力較之以往反有提升。
北柱候麾下蒼狼衛驍勇善戰,悍不畏死,寧無聲是早有耳聞。
八千蒼狼衛皆是騎兵,來去如風,用於襲擾破敵最是擅長,用於守城卻是有些捉襟見肘。周承重此舉已是將蒼狼衛的生死置之度外。
白瞳道人常年修道,終是心善之人,張了張嘴欲說些什麽,躊躇片刻,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轉而歎聲道:“陛下可是還記掛著讖言一事?”
此話一出,只見周承重眉角微微跳動,氣氛一時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