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雙印象裡的柯陌總是微笑的,他的微笑保持地像是升旗儀式,準時準點,沒有絲毫偏差。從柯陌四歲以後,這種微笑就凝固在了他的臉上。那時候柯陌在電影裡長做客串,也算是個有些名氣的小童星,夏日炙烤著每一個演員,柯陌在一邊等了四個小時的試鏡,他對著母親皺起眉頭,眼眶發紅。
“媽媽,累。”
四歲的柯陌得到了母親的一個巴掌,那個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在臉上。從那以後柯陌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過早地學會了討好這個從來都是把自己丟給保姆的女人,從四歲一直到十四歲正式作為少年偶像出道,微笑就永遠生長在了他的的臉上。母親比兒子更清楚他的人設——帥氣,陽光,永遠元氣滿滿,溫暖的高情商,當兒子表現出偏差的時候,她的斷喝可以恰到好處地製止他。從早上六點開始的排練和采訪讓柯陌神經有些恍惚,他雙眼失神地盯著車裡跳轉到24的LED表,那個哈欠他沒有成功地憋回去,身體在聲音發出的瞬間進入預警狀態,在母親的手招呼在臉上的同時他把微笑迅速裝回臉上。
“哭喪著臉幹什麽你,你粉絲要是知道你這麽吊兒郎當的德行,我看你怎麽辦!給我說一遍,你是怎麽包裝的!”
“元氣系少年。”柯陌捂著自己的臉,車玻璃上映出他櫻花一樣的笑容,“媽媽,別生氣,我錯了。”
柯陌回家用手機拍了自己的黑眼圈,柯雙湊過來,兩個人的聲音都是小小的,不時看著不能上鎖的臥室門:“陌陌,你要發微博?你不是不能自己發微博嗎?公司同意你這張圖了嗎?”
柯陌聳聳肩,笑嘻嘻地配文:“我就發小寶貝們,不要學我熬夜哦,應該沒關系吧。”
父親就是那個時候冷著臉過來,拿過柯陌的手機,然後皺著眉看著柯雙:“柯雙你是面試準備好了還是日語專四考過了?還敢在這玩手機了是不是?”
柯雙戴上耳機,裡面板眼的日語把母親對柯陌的責罵斷斷續續地隔開。
“膽子大了啊你!說了多少次了,媽媽給你包裝成這樣容易嗎?!還敢發這種東西,你動動你的腦子,有精神這麽差的偶像嗎?!”
柯陌印象裡的柯雙是懸掛在學校榜首的唯一名字,柯雙無論做什麽都是變態一樣的優異,社團也好考試也罷,亦或是學生代表的演講,永遠都是別人無法企及的高度。家裡把柯雙以後留學的地點甚至修什麽方向的學位都規劃的清清楚楚。
晚飯時的柯雙臉色有點發白,柯陌練舞練得渾身酸痛,背稍稍彎下來放松,母親狠狠擰了一把柯陌的肩膀,柯陌坐直的時候一如既往地微笑。
柯雙在鋼琴專十考試的時候落掉了一個音,這是一個無比致命的錯誤,在小提琴和手風琴的演奏上他都完美無缺,鋼琴像是對他的刻意報復。
柯雙的舊帳在餐桌上被翻得一清二楚,從在開學時的學生會會長致辭超時七秒到最近的第三次模擬考試居然以0.5分的差距位於第二位。說到最後母親恨鐵不成鋼地再次舉起巴掌,父親保持著冰山一樣的沉默,這時候廚房裡的保姆會格外輕手輕腳,上次她勸熬夜自習德文的柯雙早些休息,換來了主人家一頓“反對她嬌慣”的訓斥。從那以後,在對柯陌柯雙進行教育的時候,她會保持誇張的沉默,恨不得自己可以在空氣裡消失。
柯陌半夜醒來,嘴角的肌肉僵直地疼痛,他竟然有一點安全的感覺。一雙冰涼的手撫摸在他的臉上,
揉撚著他的臉頰,似乎想把他嘴角的弧度抹平。 “陌陌,你不用笑了,睡覺的時候媽媽不過來。”
柯陌摸摸柯雙的臉,上面的皮膚微微發著燙,還殘留著晚飯時審判的力度。淚水在上面格外的冰冷,他把柯雙的頭摟在懷裡,他比柯雙大十分鍾零二十四秒,所以他還是決定不哭,承擔起這十分鍾的兄長責任。
在高三那一年柯陌回到學校,那個班級裡還留著他的位置,就在柯雙的後面。以前也偶爾回去,那時候幾乎全校的女孩子都會擁過來看,雖然他們知道他有著和她們溫柔成熟的學生會主席一樣的臉。但是畢竟不同,柯陌是她們手機裡存滿的薄荷音和瘋狂參加的後援會,教室裡的柯陌穿著校服,課間裡衝著她們乾淨帥氣地打招呼,然後和一群男生笑著打籃球,笑容就像是陽光裡的檸檬沙冰,沒有一絲一毫倦怠的味道。
柯雙在他回來的時候去機場接機,那裡擠滿了瘋狂尖叫的女孩子,熒光板和各種鮮花在人群裡晃來晃去,無數隻昂貴的單反翹首以待。柯雙怕引起誤會,用口罩遮了臉,和同班幾個同學一同過來,他和幾個男生在前面給班上的女生開路,小心翼翼地隔開雙臂,以防女生們被密集的粉絲擠到。離柯陌的航班到站還有一段時間,柯雙看到同學已經是被擠得一副焦躁難耐的樣子。他從背包裡拿出提前買好的檸檬汁一一遞過去:“辛苦大家了,還要多等一會兒。”
幾個平日嫉妒柯雙平日裡女生緣和成績的男生擰開瓶子,露出少年那種沒有一點防備和芥蒂的笑容,女生的眼神更是要融化了一樣。她們羨慕地猜測柯雙和柯陌的父母是同樣溫柔美貌的夫婦,把這種令人折服的良好基因留給了柯陌柯雙。柯雙只是笑笑,如果說遺傳的話,那恐怕他學來的只有精巧的偽裝,和他們在外人看來溫和而慈愛的父母一模一樣。
柯陌出來的時候,柯雙在工作人員裡看到了陌生的女孩子,她的年紀和柯陌相似,但是身體已經完成了良好的發育,是那一類均勻高挑的女孩子。柯陌在那一刻產生了異樣的感覺, 他有了一種衝動,那個相貌甜美的女孩子灼灼地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想讓她從這個世界上徹徹底底的消失。
“雙雙!”柯陌走過來拉住他的手,四下的閃光燈窮凶極惡,柯陌對著專業與非專業的各種鏡頭熟練地揮揮手,那個女孩子不卑不亢,似乎還有一點害羞似的,工作人員掩護著她,她的聲音也引起了柯雙的仇視,女孩子說話聲線很成熟,但是聲音裡的輕靈羞澀還是少女那一類,使得那聲音甜而不至發膩。
“雙雙,你怎麽了?”柯陌在上車的時候看著表情空洞的柯雙。柯雙搖搖頭,只是拉著他不松手,那是他第一次害怕柯陌會消失掉。女孩子的出現像是一根引線,把柯雙的所有恐懼和愛欲猛得引燃。
放學的時候柯陌和男孩子打籃球,當然這也是所謂人設宣傳的一部分,但畢竟是在學校裡,柯陌顯得很開心,看台上的人很多,每個人都在對著場上小鹿一樣的少年的鼓掌尖叫。那個女孩子還是帶著黑色的漁夫帽,坐在看台一角,精彩的時候也會鼓掌,臉上的笑容真誠而安靜。
柯雙走過去,女孩子對著他笑笑,好奇而親切地打量他:“你們長得真的一模一樣。”
“上個月陌應該忙著拍戲,沒有來得及向你介紹我,我叫井繪,陌的朋友。”
柯雙知道這位井式財團千金的來歷,柯陌的經紀公司便在其旗下,他承認這是母親如意的計劃,他找不出裡面任何不利的因素,除了他自己。
“陌的朋友?難道不是我的朋友?”
井繪和柯雙同時笑笑,不過含義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