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茶從上次演出後,就一直對我有著古怪的脾氣,按她的話來講,是要和我冷戰。不過她的冷不冷戰有什麽關系呢,我和她的對話從來都是她的一廂情願。
晚自習時破天荒開始討論習題,雛茶的試卷上一片紅叉,我的則是空空如也。她看看我,四下討論的聲音使得我們的四目相對格外惹眼。她先是紅了臉,看起來在賭氣一樣,戳了戳前排的男生的後背。前排的兩個人一同回過頭來,那個女生油膩膩的黑發帶起了一股發膩的汗味。
討論向來是相互聊天的黃金時間,接著用紅筆和試卷比比劃劃的掩護,這種討論是一種聯盟性質的,哪怕彼此不熟的人也會輕而易舉地生出好感。
“艾瞳你真的是學京劇的嗎?那個虞姬太驚豔了。”女生舉起卷子擋在眼前,男生也在一邊斜過眼睛聽,只有雛茶還專注地描著卷子。
“昆曲。”我答到。男生也在一旁點點頭,雛茶在男生的手臂上狠狠搗了一下,語氣有些凶惡:“快點兒,問你呢,這個數列你怎麽算的!”
下課時雛茶故意把東西收拾得嘩啦作響,我看看她,她感覺到我的目光,把拉鏈噌的一聲拉好,但是起身時的動作卻像是慢放,和她狂暴的動靜完全不一致。
我把她甩在外邊的保溫杯遞過去,玫瑰粉的漆層被蹭的斑斑駁駁,杯蓋上有兩個小坑。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有點發狠地瞪著我,卻不接水杯。
“你以為我會和你這麽容易就和好?”
“我值日,要檢查書桌裡有沒有落下的東西。”
“艾瞳,你媽的,您腦子裡是空的嗎?!你趁這個機會給我道歉啊,我們還是好哥們!”
“嗯?”
我把水杯往她手裡一塞,等著她對這次的冷戰自圓其說。
“我受不了你了!”她居然被氣樂了,“上次演出風頭都給你搶了行不行,我才是主場啊!我老公等我回去先問我是哪個班的女生演的虞姬,我說你是男的,結果你猜怎麽著?”
“他還誇你!我能不生氣?”
雛茶到處亂吃的醋似乎只要吐出來就會好的徹徹底底,等我在校門口和她告別的時候,她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開始瘋狂吐槽前排女生的油膩長發,甚至拿出校服外套炫耀薑浣眠在上面的簽名。我的回應照例只有幾句附和,她像往日一樣不以為忤,我覺得雛茶才是真正把我當人偶的人。
“是的,女人都是奇奇怪怪的。”
我和來學校門口的柯陌柯雙說起雛茶,兩個人一起做出感慨。九點半是夜雨偏愛的時間,尤其是漸漸接近夏季的時候,柯陌柯雙一人撐著一把傘,把我夾在中間,雨水從他們兩隻傘的縫隙裡流下來,一點不浪費地落在我頭上。
“愛一個人的死去活來,可是最先質疑對方的也是她。”
葉沫沫在電話裡和leo吵得天翻地覆,說是天翻地覆,只是她一個人的天翻地覆。她對著話筒那端撕心裂肺地咒罵,好像對方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侵略者,把她的一切剝奪的乾乾淨淨。那還是最初的時候,後來葉沫沫對著手機冷笑,把所有的尾音都拽的像芝士年糕一樣長。她燒掉了很多東西,在粉紅色的彩頁本上寫下了很多說自己愚蠢的句子。她就這樣把自己的愛一點點冷卻下來,不過後來又變得熾熱,只是這種溫度是她的恨意點燃的,拋棄和忘恩負義讓她心裡的一部分迅速變得像水泥一樣堅硬。她把她的愛帶著近乎視死如歸的勢頭轉移到柯陌柯雙身上,
變得專一而決絕,而柯陌柯雙對於這種過分的愛來之不拒,甚至,他們樂在其中。 “陌陌雙雙,”葉沫沫上半身倚在柯雙懷裡,蹭蹭他的臉,“你想生活在小說裡嗎?”
“不想,”柯雙搖搖頭,柯陌則笑道:“當然不用想了,你就是我們的小女主啊。”
“說真的,我知道網上都罵我作,罵我煩,可是,想活在自己喜歡的世界裡有錯嗎?好想讓所有人都可以喜歡我啊。”
在她貧瘠的少女時代,那些沒有任何含量的無腦劇情成了她所有的支撐,她不知道怎麽樣才能達到那個虛幻的,甚至是幼稚的世界,崇尚那些演員虛假的形象是她想到的唯一出路。她高考志願上的戲劇學院換來了母親的一個巴掌,她沒有哭,母親手上的蔥花味道星星點點,肥胖的身體汗津津地沾著睡衣。母親和混亂逼仄的廚房嚴絲合縫地融合在一起,昨天吃剩下的魚散發出腥味,桌子上鋪墊的透明膠皮泛著黃,黏膩,發鹹。
母親是個不折不扣的潑婦,為了兩塊錢的芹菜都要和小販好好爭論,唾沫星子從發黃的牙齒下飛濺,她感到羞愧,她是這個巷子裡歲與眾不同女孩子,她穿純白色的襯衫,各式的格子裙,還買了棕色俄式小皮鞋, 學著自己幻想裡女孩的樣子,眉總是顰蹙著,飯也是貓一樣的一口。她越發的感傷,覺得自己和這一切格格不入,那天母親拎著一盒打折的雞蛋,她的女兒穿著一身白裙子,黑發精心打理過,披在肩上,她站在樹蔭裡,眼睛裡哀哀切切的。
母親的憤怒就是從那時候來的,她不明白她怎麽會有這麽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兒,秋天落花全是她傷心的理由。她勒令她換掉裙子,女兒腳上一雙紅色高跟皮鞋隨著她抗拒的步子露出來,母親的憤怒積攢到了極點,她一把扯下女兒的紅格子發帶。
“天天就捯飭吧你!跟個妖精死的,還真當自己是個小姐了!”
我不會和你一樣,庸俗,惡心。這是她和母親最後的決裂。
那是很久以後,她的演繹事業不溫不火,拍一些三流的校園瑪麗蘇劇本,演員也不重視,看著網上的吐槽一起逗悶子。她卻對此很用心,其實與其說是用心,她是在享受。
“leo快有一個月沒有直接見她了吧,自從那個假分手。”
“不過已經不能叫‘假’了吧。”
我想到那天在後台看見的和柯陌柯雙很像的年輕人,應該就是Leo吧,他應該明明去見過葉沫沫了才對。
“你們要怎麽辦呢?”我問。
他們看著我笑了笑,眼睛像貓一樣亮著。“所有人都不可以讓沫沫不開心哦。”
柯陌柯雙有時候讓我害怕,也許和他們的生前有關系,那時候他們就像是房間裡的氫氣,純淨溫柔地盤踞著,然後在明火擦亮的一瞬間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