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十三!”
我有些驚訝,電話對面的漣漣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小十三?我的日記上說小十三讓我把事情寫下來。”
我笑了笑,是我想多了。
“今天好餓,廚房裡沒有人,阿姨身上都是臭臭的酒味。你喝酒嗎?老師明明不讓我們喝酒的,阿姨是壞人。”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電話對面的漣漣尖叫了一聲,劈裡啪啦的摔裂聲傳過來,隨後就是滴滴的,單調的雜音。我愣了一下,確認電話對面再沒有聲音,才緩緩按下紅色的掛斷,漣漣應該不會有什麽事,多半只是不小心摔了電話,我記得她的母親說過家裡有保姆照顧她。
我抬頭看看走廊裡的立式鍾表,這是先生母親送來的東西,這個倫敦的女人顯然沒有對中國的諧音有著很深的理解。鍾表有著一股濃重的基督教感覺,整點的時候一個有些過分肥胖的天使從裡面彈出來,氧化發黑的眼眶看起來有點猙獰。
我把眼睛湊在門框的縫隙裡,但是除了細小的光泄出來,就再沒有收獲了。我輕輕扣扣門板。
“先生?”
先生在房間裡應了一聲,我側身進去,先生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還兀自跳動著各種學術英文的單詞,黑白兩色看起來很是單調。
我無端地還是想到今天無比古怪的薑浣眠,眼睛在對上先生的時候不受控制地垂下去,先生的眼睛在台燈下藍的徹徹底底,濃密精致的睫毛是純正的歐式。
“明天演出的事情?”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明天除了演出還要順帶有個綜藝節目要去,改編版本的貴妃醉酒,沒有貴妃什麽事情了,欄目組來采訪秋老師,秋老師讓我也去一下。”
先生翻了翻手機,調出一條微博給我看,我湊過頭去,先生應該是最近的事務陡然增多,香水的味道也隨之重了起來,沾染的衣服上也滿是burberry的清新感。我看到手機屏幕上葉沫沫加V的頭像,她曬了一張張國榮版本的《霸王別姬》截圖,裡面貴妃的造型的演員在頭冠下面端莊地微笑著。配文是“最近一直在為了這次好好學習台步~化妝很辛苦,頭面超級重,要向當年的哥哥一樣努力!”,下面的轉發數確實是明顯的過氣意思,評論也大多是程式化的鼓勵。
“這個節目?最近是秋溪彥教她的?所以采訪一下她?”
“沒有啊,秋老師忙著明天的公演,哪有空教她?”
先生搖搖頭,看起來他對此本來興趣就很低。
“先生。”
我看著先生的眼睛,最終把到嘴邊的話還是原封不動的咽了下去。
“你聽過小豆蔻的驚夢嗎?”
先生淡然地轉過身,去關電腦。
“是因為我是人偶所以才少了什麽,還是小豆蔻就是這樣?那我剩下的感情是什麽?”
我眼前陡然黑了下來,眼睛難以適應,近在眼前的先生一下子消失在黑暗裡。
“先生我到底剩下什麽?”
“你知道的,對不對?我到底剩下的是什麽?”
黑暗中先生的聲音像是沒有來源。
“回房間睡覺。”
我躺在床上,甚至連床頭燈都懶得打開,先生直接把我送回了房間,對於我的問題根本就沒有回答。朦朧裡感覺先生輕輕拍了拍我的臉頰,一點冰涼的甜意順著唇縫范起來,是個冰鎮過的薄雪梨片,含了睡覺,可清清肺和嗓子裡的余火。這是先生自己的觀點,
我保持無所謂的態度。 “別人的事,情有什麽用了。”我聽見先生的聲音,最後的尾音放的很重,像是一下子壓住了什麽歎息一樣。
我到後台的時候,後台幾乎是吵得翻天覆地了,和平日裡,尤其是演出前要求的心如止水簡直截然相反。秋溪彥抱著肩,臉色微微泛著紅,她的對面是一個和她年紀類似的女人,看樣子是葉沫沫的經紀人,女人始終在給她陪著笑。女人身後是葉沫沫,她身上穿著貴妃的行頭,頭上還沒有做,梨花燙的蜜棕色卷發和韓式平眉與大紅色戲服滿是強烈的違和感。
“不行就不行,你們早幹什麽去了,現在想讓他上來做個替身?十幾年的身段是你一個現學現賣的比的了得?我告訴你,不上這個節目對他一點影響都沒有,他去唱貴妃醉酒有的是人聽,犯得上給你在這受氣當陪襯?”
青衣出身的老師怒目而視的時候頗有威懾力,葉沫沫幾乎是縮在經紀人後面了,她的手一隻弱小地揪著經紀人的下衣擺。
化妝師一把把我按在椅子上:“葉沫沫要你在節目上給她做替身,她那台步練得是真沒有什麽模樣,上去也只能丟人。你秋老師跟她們發脾氣呢,你一會兒試音的時候可悠著點,別惹你老師生氣。”
“彥姐這脾氣這麽多年一直這個樣,上面都同意下來了,她也是不會輕易答應的。”薑浣眠坐在一邊,粉陵段色的戲服在身上儒雅風流,勾畫好的眉眼間有著書生的多情和媚意。化妝師有些驚異,一旁秋溪彥的聲音也陡然拔高,幾乎是把戲腔帶出來了。
“通過了?她有這麽大本事。”
薑浣眠衝她挑挑眉,嘴角詭譎地笑笑:“上了熱搜還能沒點本事?”
“和她有什麽關系了那熱搜,照我說,自己不行又臨時想讓小十三幫她,非要那個面子,leo不和她分手才稀奇了,分得可真大塊人心。你看她那個樣,還哭上了,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薑浣眠不再做答,只是笑。我分神去聽秋溪彥沒有任何作用的尖聲抗議,眉筆在眉毛上懸了半晌,也沒有落下去。我的下巴突然被人輕輕抬起來,薑浣眠因為吊眉,平日裡眼底那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變得平整,看起來有點陌生。黑油彩和胭脂使得那天生的風流的眉眼極具韻味,現在這眉眼直接把我的臉收納進去。他拿過我手裡的眉筆,我的臉如同一塊供人把玩的玉石一樣隨著他手的動作調整角度,他的目光似乎隻集中在我的眉毛上,眉筆蹭上來的感覺像是某種羽毛的撩撥。
他嘴唇上紅油彩的味道幽幽滲進我的鼻腔,不知道為什麽,我仔細分辨出了紅油彩的味道,也許是距離的緣故,他的呼吸裡沁滿了紅油彩的味道,我有一種古怪的眩暈感,卻偏移不開注意力。
“你都快給自己描成花臉了, ”薑浣眠的笑容使得他呼吸的頻率被打亂,雜亂的氣息撲過來,每一點波動都清晰地感知在我的臉上,“這眉不要太順著自己眉形來了,下次記住了?”
秋溪彥冷著一張臉過來,我的下巴在薑浣眠指尖半捏半托,秋老師身上的凜意似乎讓我在曖昧的溫度裡找到一點清醒,我竭力偏過眼睛看她。
“亂看什麽呢,還畫不畫了?浣眠你後面也幫他弄弄得了,這孩子化妝手慢,對,這個眉毛,還是你勾的順眼點。小十三,待會兒唱完了你再忍忍,貴妃醉酒在上去走個台,不用唱了,辛苦辛苦,回頭老師請你。”
“薑哥,你這身太好看了!”
薑浣眠似乎被突如其來的喝彩嚇了一跳,眉筆在我的皮膚上微小的抖了一下,他松開手,我下巴處的皮膚離開他手指的溫度,有一種殘留著柔軟觸感的清涼。
“一會兒也幫我畫好不好?”
葉沫沫把雙手托在下巴處,衝著薑浣眠歪歪頭,表示要把自己的臉毫無保留地交給他。一旁的化妝師表情由尷尬迅速轉為克制的憤怒,秋溪彥的頭幾乎要扭成傳聞中的狼顧之相。薑浣眠借著自己妝容的緩衝掉了尷尬,一邊修著剛才手抖的地方一邊笑道:“全劇團也就小十三這個傻小子讓我練手了,我這好看是小棉畫的,小十三這手抖才是我畫的。給你畫個手抖的貴妃,可不白教你誇我了?”
化妝師見葉沫沫到處找著所謂的“小棉”,勉強在臉上擠出個笑來。
“我一直就喜歡你們這京劇妝,有空你也一定要教教我的化妝師,可是辛苦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