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知道炎梵是那種能力和財富沒有任何關聯的女人,她只在花錢上行雲流水,那副頹唐謹慎的處事態度卻和她的行雲流水唱著反調。
“葵,你以前是畫家啊。”葵盡力透過女人濃黑的眼圈去看她眼睛裡的感情,她意外地發現炎梵眼睛是很年輕的,裡面的情感濃烈到單純,是一個為了愛情友情夢想可以兵荒馬亂的年紀。
炎梵揮揮手,夜晚來的人很多,店裡熱情的電音搖滾讓葵有些分心。炎梵要了兩杯浪漫古巴,高高的卡其色咖啡冰淇淋,上面斜插著一隻蒼白的華夫餅,巧克力醬努力給這個蓬松的家夥一點裝點。
葵對於她喜歡的東西是沒有止境的,她把那隻礙事的華夫餅直接拿掉丟在桌子上,飽滿的冰淇淋球被狠狠地剜下去,她的牙齒幸福地疼痛起來,舌頭也有些發麻。炎梵把另一杯推到她的面前,笑容勉勉強強地推開了她疲倦蒼白的臉色。葵喜歡這次的工作,這個女人沒有提出任何實質性的任務,隻是讓她陪著她,現在看來卻像是炎梵在陪著葵,充當她的ATM機和司機。
“你知道瀧嗎?你們以前常常來這裡。”炎梵拿出另一份冰淇淋的華夫餅,對面的女人眼睛裡隻有咖啡奶油給她的幸福,對她的話采取過濾性的充耳不聞,葵抬起頭,對著給她冰淇淋的女人笑了笑,表示願意聽她說話。這個女人的腦子真的很差勁,她又不是人,為什麽總要要求她回憶什麽呢?她的回憶區是sir給她留下的一串代碼。
“葵,你看對面,那是你的學校,你還沒有念完大一,就輟學了,不,不用,你慢慢吃,聽我說就好。”
冰淇淋沒有來得及融化,炎梵的話就像是融化了一半的冰淇淋,有的地方黏黏的似曾相識,有的地方新鮮,帶著不耐嚼的彈性。
葵十九歲。
和那些女孩子一樣,她有著命懸一線的文化分和一個引以為傲的藝術分,進了一所還算是優秀的美術大學。
她的宿舍空空如也,舍友只剩下些頻繁被打入冷宮的名牌衣物在櫃子裡。這樣也好,她喜歡弗裡達,她把一些誇張廉價的塑料花朵堆在頭頂,說著音譯過來的墨西哥式英語,自己在宿舍裡笑成一團。
葵對於自己的天賦格外自信,她的調色盤是成熟的“混沌不洗”,所有的參賽受挫都隻讓她一次次感歎懷才不遇和明珠蒙塵。她的努力除了越發高昂的顏料費用,什麽都沒有換來。
“喂,爸,我需要一套油畫顏料。。。。。。”
“滾,老子養你這麽大是讓你天天要錢的?!”
父母早就離婚了,對於父親和母親來說她都是多余的人,母親火速改嫁,她的新家庭不歡迎這個小小的女孩。她隻好暫時跟著父親,父親是個自卑到極點的男人,自卑使他格外地憤世妒俗,他的背一點點駝下去,面容一天天地油膩猥瑣,他在外人面前像是保定府的狗腿子,在幼小的女兒面前則可以反轉掉所有的面貌。
父親和他劣質的白酒瓶子是劃等號的,父親的拳頭和那些劣質的液體是劃等號的。他討厭女兒除了白酒和灰塵之外有任何其他的顏色。小女孩站在鏡子前,頭髮亂的像一隻樹枝亂呲的鳥窩,上面滑稽地插著從小區裡偷偷摘掉的月季花,蛛網殘余和灰塵都來者不拒地被收納在了小女孩乾巴巴的泛黃頭髮上。女孩趴在客廳的地板上,輕薄的粉色睡裙下露出白色底褲,整體都泛著黃色,一盒蠟筆橫七豎八地扔在周圍,它們油膩的血液留在女孩的手掌和一張紙上。
那是弗裡達的畫布,盡管那張紙散發著一種魚骨頭的臭氣。他看著自己無比醜陋的女兒畫著同樣無比醜陋的畫,畫上勉勉強強的是個人臉,配色糟糕幼稚到惡心。地板上翠綠,明藍,粉紅,紫色的蠟筆像是毒蟲死去的軀殼,軀殼中間的小孩快樂的哼唱中摻雜著呼之欲出的口水,讓他惡心,讓他厭煩,白酒讓這種反感無限放大。
“畫,讓你給老子畫!”
女孩的身體那麽小,她的臭烘烘的畫紙那麽不堪一擊,它在暴怒的父親手裡變成了五彩斑斕的碎片。女孩哭叫著,頭上的月季花用倒刺糾纏她的頭髮,父親用撕拽讓她的頭髮和花朵同歸於盡,她的花瓣和蠟筆在這場不存在反抗的混戰之中變成了黏在地板上的血和屍體。然後她像是一隻破舊的皮球被狠狠地踢了一腳,睡裙從她柔軟的小肚皮上沒有任何立場的掀開,幾天沒有換的白色底褲戰戰兢兢地露在外面。她仰面躺在水泥地板上,鏡子的位置一下子很高大, 她和她的蠟筆花瓣同樣變成了這場戰爭裡的血和半屍體。她像屍體一樣安安靜靜,看著眼前被紅色的溫熱的幕簾覆蓋。
她從醫院醒來的時候,身邊有一個換藥的護士,和一個駝著背的父親。
“小朋友,下次在家小心點,撞到頭多疼啊是不是?”
她不聲不響地點點頭,看見父親眼睛裡恐懼和暴戾並存,他的背駝地越發猥瑣。她從五歲的時候開始了對父親的鄙視,她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著飼養與被飼養的關系,她和她的弗裡達轉入地下戀情,她很不響很不響地被父親一頓頓暴打,然後在角落裡很開心很開心地一遍遍模仿弗裡達。不過她再也不是那個完美的弗裡達了,她的額頭上多了一個五歲蔑視自己父親的疤痕紀念。
她現在走投無路,沒有了昂貴的顏料她什麽也不是,她被急切蒙蔽了理智,她居然大起膽子和父親要多余的錢,她這是在和父親心愛的洗頭房女人橫刀奪財,除了一如既往的喝罵她什麽也沒有。
舍友對於她的這種要求很熱心,犯罪和試探永遠都是多人,然後自己保持一個老姿態才有著吸引力。舍友慷慨地借給她被自己打入冷宮的vero moda抹胸褶裙。
“隻用喝酒就好了嗎?”
“那可不,大不了你再跟著那幫家夥瞎唱兩句,那幫男的,早醉成什麽樣了,”室友很久沒有和她像是小姐妹一樣面對面地坐在各自的床上閑聊,“。。。。。。要說動手動腳的,肯定有點,那有什麽關系是不是,咱又不會少塊肉,回頭我領著你去,讓姐姐我罩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