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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號人偶租賃》第1章 小13―濃妝解剖
  “我在下面看你的表演了。”那個女孩兒在電話裡嘻嘻傻笑著。

  “所以呢?”我在變聲期,剛才的演出讓我的嗓子極度不舒服,聲帶像兩片乾涸的玫瑰花葉子,倒刺齒輪一樣扣合撕咬,說話的時候感覺是一塊浸在血水中的華夫餅乾,還有著一點成渣的酥脆,但是大部分是黏膩濃稠的腥。

  “你像是一個小媳婦兒,嘻嘻。”

  那個給我打電話的女孩兒究竟有沒有說“嘻嘻”呢?我不記得了,那聲傻笑是我替她補充的,因為我沒有回答她,我的手機沒有一點緩衝地落在地上,鋼化膜擊碎,像是薄薄的,透明的細沙。

  我沒有因為她的一聲“小媳婦兒”生氣而做出摔手機這種愚蠢的舉動,我隻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肢體。對,因為我死了,如果還需要進一步解釋的話,我被人殺掉了,死於“murder”。

  頭面很重,步搖的晃動讓我惡心,杜麗娘的水袖密不透風――色丁是一種外表冰肌玉骨,內心卻淫蕩的很的料子,它喜歡在我的身體上燥熱。那時我的視線潔白一片,手帕上的塗料是比色丁貞潔的多的,它涼涼的,在窒息裡我感覺到心曠神怡的涼爽。怎麽說呢?我知道那是化學藥品,味道是所有不可食用的元素拚湊起來的刺激性和反胃,但是它有一點甜味,真的,像是藥片外面那一點彩色的劣質糖衣。

  我在被那塊和乙醚完美交融的手帕下失去了我進行了一半的通話,那是我人生的最後一次免提通話。有點遺憾,但是並不濃烈,最後和我通話的是一個完全不懂戲的傻丫頭,而且傻到叫我的扮相是小媳婦兒。她會不會聽到鋼化膜呻吟的爆炸聲?她會認為我是那樣容易生氣的家夥嗎?她會不會一直不掛斷電話,而隻是在對面傻笑,直到警察順著我的通話記錄找過去?

  我還沒有卸妝,吊眉很疼,所以我昏過去的樣子多半是難看的,我塗著大紅胭脂的眼皮因為酒精膠沒有辦法嚴絲合縫,露出下面一點翻白的眼珠。幸運的是,那個人沒有悄無聲息地勒住我裹在義領中的脖子,他隻是溫柔地劃開了我的氣管,不然我一定會吐著女鬼一般長長的舌頭,甚至會小便失禁,那就更加難看了。

  疼嗎?當然不疼,我覺得還不如我被硬生生吊起的眉疼。我也曾經想過我會不會像天鵝湖的主角一樣哀婉安靜的死去,但我怕是不行了,我心髒跳動的75mmHg舒張壓從狹窄的刀口張揚地蜂擁而出。我的身體像是一個被擠壓的牛奶盒,血液從開口熱情而驚恐地噴湧。

  我的妝容,頭面,行頭一塌糊塗了,我有一點暗喜。幸虧我死了,否則老師會因為這肮髒腥臭的汙染把我罵的狗血淋頭,還會有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檀木打我。後來發生的事使我的這種慶幸達到了極點,我的行頭不止髒了,還成了不成樣子碎片――我也沒有辦法,我的肢體被切開了,但是凶手忘了把杜麗娘的水袖羅裙從我的身體上脫下來。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死的徹徹底底,凶手的邏輯不好,就像他忘了保護我的行頭一樣,四肢又不會呼吸,他把它們拿掉我還是會朦朦朧朧的。我的頭是最後一塊離開成品的拚圖碎塊,沒有了身體的支撐及腰的黑色假發長得失去比例。這個人的力氣很大吧,我的頭在行頭裡,沉得不可思議,但他輕而易舉地捧住我。

  說實話,我討厭扮好的時候有人碰我,我的油彩和定妝粉,我臉頰兩側整整齊齊對應好的大柳片兒多半會亂七八糟。

如果不是雙手在我的頭下方六十三厘米處的話,我會一把推開他,然後用我訓練了十三年的眼神追他追到無地自容。  他親了親我還沒有長出喉結的脖子,其實隻要再一年我就可以擁有那個充滿真正雄性的凸起,那時候我也許會發愁,我不能再上台唱鶯鶯燕燕的李香君和杜麗娘了,但是現在我不用發愁了,我連會呼吸的完整麗娘都扮演不了了。他的嘴唇比我的油彩要舒服多了,乾乾爽爽的,形狀也很好,和我猙獰的刀口很契合,他也許之前喜歡薄荷味道的東西,吻落在傷口上也格外的清涼。

  他該怎麽辦呢?如果那時候我還活著,我會替他發愁,我從一個人變成了又髒又濕的一片人,他卻還要耐著性子摸摸那變得分散的我。凶手哼歌很好聽,像一個從廚房裡忙碌著的溫柔主婦,而我的頭是主婦懷裡乖順的孩子,我不哭不鬧,隻是陪著他忙忙碌碌。說起來我也想吃肉了,我喜歡那種紅燒成醬色的肉,醬汁要收成黏如膠水的感覺,但凶手不知道我的口味,他清水煮,高壓鍋裡不加作料的燉,不過,我不想吃,那畢竟是我曾經的一部分。

  凶手也不喜歡,他應該更喜歡薄荷,這樣也很順我的心意,畢竟他吻過我,如果有肉曾經在那裡我會惡心。他這時候就聰明了,高溫高壓消滅了我的DNA, 我被哺乳動物除名了。可我還是太臃腫了,還帶著缺乏鹽和料酒的腥味,他哄哄我,然後讓我徹底的輕盈起來。

  那是一把封閉的火,燒的乾乾淨淨,灰燼也很乖很乖,和我在手帕下的時候一樣安靜。那樣其實也還好,灰燼軟綿綿的,和我幻想中的杜麗娘一樣,或許比她還要柔軟。但是凶手接下來就讓我不那麽開心了,我不喜歡白醋,我不喜歡酸酸的東西,它們讓我分泌過量的唾液,像一條饑腸轆轆的老狗,卻在同時封住了我的胃口。我在白醋裡冒著化學反應的泡泡,有一點神奇,九個小時前我活著,八個半小時前我完整無缺,兩個小時前我被生物除名,現在我消失的無影無蹤。

  我是個看新聞習慣很不好的人,我永遠看著明日黃花。盡管那是一個很老的新聞了,盡管它當時的轟動性已經被更大的案子所覆蓋,但我還是要看看,那畢竟是我做主角的故事。

  艾瞳,男,藝名豆蔻,十六歲,死於謀殺。性質惡劣,殺人碎屍,至今尚未破獲。

  照片有扮好的,有便裝的,翻來覆去就那麽幾張,我在鏡子裡看的慣了,對評論區的驚豔嗤之以鼻。不過同情我還是接納的,因為我實在是受不了泡在白醋裡的感覺。有人要把凶手千刀萬剮,他們不必這樣,我沒有那麽難受,而且關鍵是我不認識他,沒有什麽好怨恨的,我都不知道著怨恨要給了誰去。要說我有什麽好遺憾的話,我想給我的最後一次免提來個結尾。

  “你像是一個小媳婦兒,嘻嘻。”

  “胡說八道,下一出我才會‘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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