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有著自己的名字,艾瞳,這個以前很遠很遠了,八年前,在他被殺掉之前。不過那時候隻有他自己鍾愛這個名字,父母,老師,觀眾都更喜歡他的另一個名字――小豆蔻。
現在他都不用了,他有了一個新名字,小十三。這是一個沒有姓氏的粗糙名字,親切的發野,是在晚飯時間某個巷子裡中年婦女才會喊出的名字。他覺得還不錯,是個嶄新的名字,而且和曾經那個輝煌的閨門旦小豆蔻有一點點聯系,那是杜甫在唐代施舍給他的,豆蔻嫋嫋十三余,豆蔻和十三他都喜歡,但是嫋嫋總讓他覺得有些別扭。
小十三安安靜靜地坐在咖啡館靠近櫥窗的桌子,他從來不怕與陌生人交換相互走進對方視網膜的緣分。百葉窗的掛繩在他手中是永遠的擺設,他坐下來的時候身體很與眾不同地在恰當地位置繃好,仿佛對面的不是一種擺放著掌心大小的軟陶熊雕塑的小桌子,而是一架保養良好的阿波羅KAS限量鋼琴。
咖啡館都知道小十三是一位有著特權的常客,這個男孩子有著格外攝人心魄的眼睛,他盯著你看的時候,每一個眼神和感情都風情萬種地隨著你的每一絲動作流轉。他的眼睛是超越了人類瞳孔鏡像一樣無聊的現實的,你不在是對方黑色瞳孔裡晃動著的左右顛倒的影子,他的眼睛絲絲入扣地流轉在你的動作上,他的目光是你完完全全的一部分。
有些發燒友一看就知道小十三有著很深厚的底子,他的眼波是完全從童子蛻變來的,幾乎職業病般的風情,不需要一丁點的準備和醞釀,行頭和唱腔就直接生動在男孩黑色的眸子裡了。小十三是個發育不好的男孩子,他的變聲期來的要晚一些,現在還是缺乏磁性的中流砥柱,但是小十三卻沒有一點病弱的模樣,因為從小進行訓練,他是那種身材頎長,纖挑卻勻稱結實的男孩子。
小十三一般在清晨和晚上十點左右出現在咖啡館,周日的下午他會坐的久一些,這是一個標準的高中生作息。但是小十三卻不是一個標準的高中生,有時候他在咖啡館呆上一整天,穿著很隨意的衣服,衣服洗得乾乾淨淨,但大多數皺的厲害,或多或少還是給人邋邋遢遢的印象。小十三是一個藝術生作息的文化生,也是一個藝術生才藝的文化生,有人問他要不要考戲曲院校,男孩的回答隨隨便便,對自己的學業漠不關心。
咖啡店的店員換來換去,但是卻不是流水式的一去不複返,他們在十二個人中轉來轉去,不過嚴格的來講是十一個,有一對雙胞胎兄弟總是成雙成對的出現,兩個人都有一點善意的頑劣,他們穿著同樣的製服,卻從來不戴可以把他們區分開的寫有店員名字的胸牌。剩下的人裡有年輕的姑娘,有和小十三年紀類似的少女,甚至還有八九歲的女孩,幾個氣質差異很大的青年,還有年紀與咖啡有點出入的男人女人,但這並不重要,小十三和他們中的每一個都很熟,他們有著和小十三一樣的數字代號名字。
店長很忙,客人在清晨開門和晚上下班休息的時候才會看見他。即使出現,他也永遠不會出現在吧台後,他的目光粘滯在蘋果筆記本上,打字的時候鍵盤都風度翩翩的,就像是他永遠得體的衣服和濃淡適中的木質調Burberry。除了那個把營業中的牌子翻成休息的動作,他沒有一絲和店長有關的地方,而隻是一位情調高雅的中年男士,經濟是他的生活裡最不用考慮的因素。
小十三有時候不只是在店裡坐著,
忙得時候他會過來幫幫忙,有時乾脆就直接逃掉學校的課程。有一次小十三班主任模樣的人直接找進來,店長在預約好的桌子後面微笑地等待她,桌上適時的上來兩杯意式特濃,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輕,類似於一次商務洽談,不過年輕的班主任可能隻是單純地被店長感染了而已。從他用熟練優雅的手勢拿起咖啡的時候,那種忙於備課和衝學生乾著急的日子在她的眼中變成了一些缺乏營養的殘渣,被職業和生活榨幹了詩意和涵養,變得乾巴巴的,透著一種疲倦的酸味和苦澀。 咖啡吧的名字很奇怪,沒有一點“coffee”的字樣,而是直接叫做“doll hire”,這是個經典的中式英語句式,不過好就好在這個店沒有什麽野心,只在中國宣揚著它的土味英語。人偶出租,但是遺憾的是這不是指時興的人偶主題,事實上,在店裡你看不到任何和人偶有關的東西。大多數人把這一點看成是主人起名字的失誤或者是情調的一種表現,年輕的副教授或許有著庸俗從來不會理解的思維。
當然不會是這樣,小十三可以作證,人偶出租才是業務,隻不過知道的人不多,這是一個城市不加密碼鎖卻變成了秘密怪談的業務。人偶租賃是要預約的,預約的時間很苛刻,店長在晚上十一點零七分接一個電話,第二天會有一個人坐在放有預約字牌的桌子上,要一杯日式的加冰抹茶,然後店長會領著他或她上樓,小房間裡,有著各式的人偶。
其實說各式,也有些誇張了,最多也隻有十二個,不對,嚴格來說,還是十一個,雙胞胎兄弟還是成雙成對出現的。對沒錯,這裡的店員也就是那幾隻人偶,他們不會同時被租出去的,最多的時候也就同時租出三四個,剩下的留下來看店。小十三和他不倫不類的店員幫忙職責一樣,他從來沒有被租出去過。
說到人偶,小十三要對以《玩具總動員》來衡量他們的人表示反駁,他們和人沒有任何區別,除了他們之前死過一次,除了他們每二十一天都必須回到一次人偶的樣子。他們以前是完完整整的人類,現在是間歇性完完整整的人類。他們以二十一天為一個期限出租出去,出租的是一段二十一天的人生給別人,租金是一團虛無縹緲的東西,店長在合同上寫的清清楚楚。
“如果日後遭遇和人偶所攜帶相應感情有關的事件,甲方概不負責,乙方自願承擔其中的結果。”
他們雖然是間歇性的人類,但畢竟之前還是死去了,就算是鬼,也還是需要怨念作為力量的吧,他們一樣。他們因為不同的經歷死去,那段經歷給他們留下最深的感情,被店長提取出來,他們的身體變成二十一天一次的人偶,他們所能承載的感情變得單調,隻能容下店長提取出來的那一部分。
其實每個人都是精神分裂者,這個社會有著99.9%的精神分裂,所以精神分裂變成了衡量標準,他們這些人偶的感情過於執著單調了,不符合分裂佔據主流的衡量標準,所以他們唯一的缺點就在這裡了,有時候他們像是一個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