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像什麽?你就跟個電腦念普通話似的,字正腔圓,沒一點錯,可你聽聽你願意聽嗎?那是個正常人的聲嗎?我們唱戲就是唱個‘情’,我不管你台下怎麽著,上了台你就是杜麗娘,演戲演戲,你就是演都得給我演個樣子是不是?我不要你那個靈氣勁兒,這出你懂不懂,是多情,哀婉,你得唱出人家感慨美人遲暮的愁來。”
我緘默,看著秋溪彥的嘴唇急速張合。
“別愣著,聽懂了沒有?給我再試一遍!”
我沒有唱完一句,就被她打斷了。她盯著我的眼睛:“你才十六歲,怎麽就成了這種老學院派的架勢?我寧願你唱的差些,也不想聽你空空洞洞的,小小年紀怎麽就跟沒了感情似的。”
“彥姐,好了嗎?”我的化妝師探頭探腦地看看一臉怒氣的秋溪彥,“都等著彩排呢,有什麽問題咱先讓他唱,唱好了再說。”
春夏之交的中午驟然悶熱,我一個人坐在戲台的台階上,煩躁地扇著手裡的紙扇,濕熱的風糊在自己臉上,像是一層黏黏糊糊的油彩。我把襯衫的袖子挽起來,裸露出來的手臂依舊是潮濕悶熱。
“幹什麽呢?也不去休息一下?”
我抬起頭,薑浣眠的黑色工裝褲和他的氣質有一種奇怪的碰撞,但是並不顯得突兀,人們給他的翩翩公子的定義換成韓版的外套一樣是引人注目的。
“彥姐和我說了,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了,感情這個東西,你畢竟也不是女人,這麽小的年紀不懂就算了,她這個人要求其實很嚴苛的。對了,還有你的亮相,彥姐說這個也有些問題的,讓我有空給你看看。”
我起身端起身段來,薑浣眠繞到我身後,也許是天氣炎熱的緣故,他在身後,近在咫尺,我們之間薄薄的空氣幾乎是在灼燒一樣,我的襯衫幾乎立刻被新一層的汗水黏膩在身上。
“運眼跟著指尖來,對,再把手送遠些。”
薑浣眠一隻手固在我的肘上,另一手輕輕拿住我的手向遠處送了送,我的左耳有一種奇特的燒灼感,在他的目光下有一種眩暈和發癢的感覺。他的鼻息和濕熱的空氣混合在一起,分不清裡面若有似無的涼意究竟來自何處,呼吸和他的溫度一下子集中在了我的耳側,他的下巴懸在的肩膀處,臉頰幾乎貼上我灼燒著的耳朵。
我把目光從指間上收回來,果然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也許是空氣裡的濕度使得每個人都黏黏糊糊的,他的眼睛看起來有些氤氳朦朧,散開的焦距裡面空洞地映出我的側臉。他松開幫我調整姿勢的手,但是托在我手肘上的手並沒有一並走遠。
我猝不及防被他摟在懷裡,我們之間濕熱的空氣被擠得乾乾淨淨,小腹之處有力的固定讓我的呼吸都有一點艱難的感覺。我竭力昂起頭,頭在他的肩膀上擦蹭,布料發出點細碎的聲音。
“師叔。”我小聲提醒他。他沒有動,我開始掙扎,他的手指隨著我的動作被喚醒了一般,從我的手臂處溫潤如水般流淌。
“師叔,薑浣眠!”
我驟然凌厲的聲音讓他大夢初醒一樣松開手,我和他拉開距離,身上本就發著潮的襯衣因為剛才的動作皺皺巴巴,尤其是肩膀和腰部。他瞳孔裡的焦距一點點聚集回來,我看不清他墨色的眉宇背後究竟是什麽樣的表情,但是那個溫潤儒雅的微笑始終沒有出現,相反,他的眉微微顰蹙著,焦距聚攏像很深的方向。
我撿起放在一邊的紙扇,
隻想趕緊離開。我的動作讓凝滯著的空氣重新湧動開,似乎把薑浣眠徹底地從剛才的事情中喚醒。 “小豆。。。。。。不,小十三。”
“薑哥?找了你好久?”
我們之間近乎扭曲的氣氛被一個女人的聲音切開,薑浣眠溫潤的笑意瞬間回到他的臉上,小門裡走進來一個女人,妝容鮮亮飽滿,但是她的脖子處已經顯出了年紀,兩道淺淺的皮膚褶痕盤踞在上面。她有著誇張的歐式雙眼皮,是在銀幕上及其吃香的那一種。上唇有天然而飽滿的珍珠,下唇厚而窄,使得她說話地時候總是在笑一般,她身上穿著寬松但是不掩飾身材的運動服,頭上有一頂淺粉色的棒球帽,帽簷一側是五個微微顫動的鐵環。蜜棕色的頭髮變成蓬松的兩條魚骨。
我立刻判斷出她是女演員一類,不出我所料,她身後黑色的攝影機立刻探頭探腦地跟進來。
我的扇子還兀自警戒地指著薑浣眠。他對著鏡頭自然地笑笑,伸手按下我的扇子:“小十三,你把杜麗娘當花木蘭了這是。”
女演員看起來像是在采集舞台的花絮,她的每一個表情都很真切,以至於急切過頭,看起來有些做作。身後的攝影師蹲下身,黑漆漆的鏡頭對準了我的臉。我下意識地展開扇子別過臉來。
“這孩子,說兩句還生氣了。”薑浣眠對著演員笑笑,“我來給介紹介紹,這就是杜麗娘的A角了,年少有為,才十六歲哦。”
女演員把視線對準了我手中的扇子,踮起腳尖看著我,眼睫毛在過分濃重的睫毛膏裡粗重地有些過分,我看到遮瑕下面隱隱約約的眼袋和黑眼圈的影子。 一張很精致立體的面孔在距離之下顯得千瘡百孔。
“昆曲也是有舞扇子的?”
她這話問的突兀,我甚至覺得有一些愚蠢。薑浣眠從我手裡拿過扇子,擎著扇子做個青衣的茁芽的手型,女演員發出誇張的讚歎聲音,尾音模仿著港台腔,用甜得發膩的顫音:“好漂亮!薑哥教教我唄!”
我知道薑浣眠這是給我和自己都找了個台階,攝影師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轉移,我旋即離開,柯陌柯雙兩個人正在化妝間裡和秋溪彥說著什麽,秋溪彥雖然剛才跟我窩了一頓火,但是此刻看起來和柯陌柯雙像是統一了戰線。
“什麽呀,為了個綜藝真是什麽人都進的來戲台子了,什麽三流小明星都敢來蹭熱度。薑浣眠戲不好好唱,天天參加這些莫名其妙的節目,成名的倒是快捷,乾脆直接當個小鮮肉去得了,那麽好看的臉,天天糊個油彩,還不糟蹋了?”
“小十三!”柯陌柯雙指著站在門口的我,秋溪彥瞥了我一眼,立刻不再說話,只是衝我點點頭。
“我們回去吧,我們這回可是接到生意了哦!”柯陌和柯雙一左一右地圍過來,一左一右地衝我眨眨眼睛。
“趕緊回去吧,剛才那女的進來對著柯陌柯雙一頓亂拍,”秋溪彥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反感,“最後說明白了柯陌柯雙不是這裡的學生,只是路人,才答應把拍的這段剪掉,還真當長得有點模樣都要看著鏡頭吃飯了?”
她的目光掃過來,有點審視我的意思,我連忙表示認同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