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梵指著一處狹小的出租屋,出租屋藏在居民樓裡。這是采光很差的筒子樓,院子裡雜七雜八地堆著東西,多是破了皮的沙發之類的東西,水藍色的塑料布半掩著。樓道裡有一股發餿的垃圾味。
炎梵身上幹練的白色職業裝和狹小陰暗的樓道完全不符,她卻是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從背包的夾層裡拿出鑰匙,打開寫有“201”字樣的門牌。
不到八十平的空間被一些劣質的木板做成隔斷,一看便知道是那種極其便宜的出租房,三四個人擠在後天隔成的出租屋裡,為了房租而暫時結成一條統一戰線。不過這個屋子看起來沒有什麽生活氣息了,一隻紫色的泡麵盒扔在一邊的垃圾桶裡,上面早已乾涸的面湯把孜然凝結在泡麵壁上。
“你原來和兩個人一同租在這裡的,不過你走之後我把這裡都租下來了。”
葵聽著炎梵講她的那個“你”,這是個入戲太深的女人,她明明什麽都不記得,也用不著記得,她生前發生了什麽,她漠不關心,她現在除了空洞的幸福別無他物。
炎梵拉開一扇門,葵看見與這個房間明顯不符合的粉紅色紗製窗簾,窗簾上點綴的亮晶晶的碎片幾乎靚麗到了一種無恥的程度。一隻紫色的玩偶熊坐在那堆窗簾下,懷裡一隻大紅色的正方形包裝很是刺眼。葵湊過去,發現居然是一隻杜蕾斯。玩偶熊的對面是粉紅色的,鑲有翅膀的話筒。攝像頭和電腦正對著一張小床,小床一看就是廉價的木板床,但是湧了大量粉紅色的靠墊和褥子,使它看起來柔軟奢侈。攝像頭的視野裡還有一隻白色衣櫃,閉合著,擋掉了牆體原先灰突突的肮髒顏色,保證了這一方天地裡的盡善盡美。
玩偶熊和杜蕾斯反射在電腦和攝像頭黑色的屏幕上,散發著無恥下流的意味。葵一把拉開衣櫃,發裡面的衣物發出一種霉味和汗味,還有一種女性體液的味道,是不加任何掩飾的腥味。各式各樣的蕾絲和尼龍情趣內衣丟在裡面,看起來一次性的居多,狹窄的布料使得脫下來根本看不出是什麽東西。化妝品的瓶子被收在下面的抽屜裡,有一百塊即全套的地攤和淘寶牌子,也有著紀梵希的散粉和口紅,在一堆廉價的瓶瓶罐罐裡,GIVENCHY的字樣顯得格格不入。
“這裡是個女主播的屋子?”葵看了看那張小床,沒有什麽坐上去的欲望,多半還是個從事封殺行業的主播。
炎梵整容過度的臉出現極端的表情的時候就很奇怪,像是有人把石膏潑在她的臉上。她猛地扯住葵的雙手,跪在肮髒的地板上,白色的西裝褶皺擦蹭的一塌糊塗。眼淚瞬間就糊住了她的臉,好像她的每一個毛孔都是源源不斷的集水器。
“葵,我會好好保護你的!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你發什麽神經呢,起來起來,多髒啊!”
葵拚命地拽她,那個窗簾在兩個人的拉扯中不堪一擊,箏地一聲落下來蓋在炎梵身上,塵土激的空氣有些灰蒙蒙的,葵被嗆得大聲咳嗽起來,灰塵被炎梵充盈的淚水凝固成了泥,混合在她的臉上。
“葵,是我不好!我真的是太嫉妒他了!我太愛你了!”炎梵根本不理會一團混亂的屋子,用雪白的袖子抹著自己的眼淚和鼻涕,“你為什麽不肯多看看我呢!就因為我們都是女人嗎?可是男人他就能對你好嗎?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是我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愛你,你先起來說話!”葵最終放棄了對於炎梵的勸導,
她蹲下身,摟著了炎梵的肩膀,炎梵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每個字都在顫抖著,混合著淚水和泥土的話聽起來鹹津津的,她緊緊地抱住葵的脖頸,生怕她下一秒就會拋下她消失不見。 “我的向日葵,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梵高畫上半打的《向日葵》來裝飾畫室,說什麽讓純淨的鉻黃在各種背景上,我比梵高還要愛你,我的名字裡就有炎啊!梵高隻少了半隻耳朵,我把我自己燒成灰燼都沒關系。。。。。。你記得我送你那幅《向日葵》嗎。。。。。對不起對不起,我隻想讓你當我的向日葵。。。。。。”
葵不喜歡梵高,他的感情濃烈的近乎變態了。《向日葵》的花朵吐著熊熊烈火,就像她懷裡哭的一塌糊塗的炎梵。她對這個女人沒有任何感情,這不怪這個女人,這隻怪她現在已經死了,沒有什麽資格去承載那麽多的感情了。
“我是你的向日葵好不好,我不走我不走。。。。。。”淚水衝花了炎梵的遮瑕膏,葵看見她除了濃重的黑眼圈, 還有紅色的血絲,它們是她眼睛上永恆不變的裝點。
炎梵哭了很久才冷靜下來,她坐在那張粉紅色的小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對不起。”
“沒事兒。”
“我今天不想這樣的,我想讓你徹底告別這些東西,它們根本不配和你有聯系。”
炎梵把那些內衣抱到廚房,打開煤氣燒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味,她又從窗台上揪過那隻抱著杜蕾斯的玩具熊狠狠摔在煤氣裡。液晶顯示器和攝像頭在她的高跟鞋下變成了一堆沒有用處的高科技碎片。她的動作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但是臉上的表情則幾乎是討好似的,她看著葵,葵沒有什麽不開心的,炎梵做什麽她都沒有意見,炎梵希望她笑,她就笑給炎梵看。
“明天我們回學校去吧,把過去的一切都告個別,”炎梵懷裡抱著從衣櫃中抽出的抽屜,裡面的瓶瓶罐罐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們一起吃好多好多咖啡冰淇淋,然後住在墨西哥城,去看LaCasaAzul,我給你辦一個畫展好嗎,裡面隻有你的畫。”
“我知道你不是百合,你如果不喜歡我也沒有關系,這些事情我都給你做好,你需要錢的時候只需要給我打電話好嗎,我保證在你不想看見我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把懷裡的化妝品狠狠摔在地上,不同價格的粉撲出來,隨著混合香氣的粉底液,護膚水淌在地上。葵坐在一旁,看著她笑,她讀不出她的意願。
她恨這些該死的主播用品啊,是它們毀了她的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