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蘇默喝了點酒,一個人有些小傷心。
我喜歡的姑娘,有些悄悄話隻能放在心裡面,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告訴你,萬一你要是不喜歡我,那可怎整?我不是怕丟面子,隻是害怕連朋友都沒得做。
薛小值,雖然許先生說你讀書有天分,但是太貪玩肯定不行的,資質是父母給的,努力才是自己的,人要是不爭氣了,連老天爺都會看不過去的,人在做天在看就是這個道理了。
嘿嘿,這可不是許先生教的,是我自己瞎亂琢磨的,所以你小子可要加把勁啊,真要踩了狗屎運出人頭地,跟人說起是你朋友也有面子不是。
徐寇至,那天吃酸菜魚你沒有來,但我還當你是要好的朋友,許先生說你心思最重,我不懂他說的意思,到了嶽麓書院後,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還有就是,一定要照顧好薛小值他們,別被人家欺負的狠了,他們犯了錯你要多擔待一些,雖然有點兒為難,可誰叫你最大呢,我這可不是撂挑子,頂多以後見面多請你吃幾次酸菜魚,不是跟你吹牛,整個魚尾巷誰不知道我蘇默做的酸菜魚最好吃。
……
宋亭雨,那天到你家告訴你說許先生辦了書塾,叫你趕快去上課,你一下子扔掉手裡的打油杓,高興的原地直蹦,臨走時候死活要我帶上兩瓶醬油,怎麽許先生教你學問,最後倒是我拿了好處呢?
以前看你跟先生討論學問,我心裡很是羨慕的,先生不在的時候讓我替他講課,其實哪一次不是你前一天夜裡跟我商量好了的,我說要不然你來講吧,你總是說不合適不合適,哪裡不合適了,你說起學問來跟先生真像的。
偷偷告訴你,許先生跟我說過他其實是很喜歡你的,讀書,讀懂書,懂讀書,你將來是有本事做大官的,我問先生多大官才叫大官?先生說能讓天下人吃飽飯,有書讀,那樣的官就是最大的官了。
所以呀,等你做了大官以後,一定要讓天下人都能吃飽飯,都能有書讀。
劉新意,韓東芝,姚初夏,陶思辰,你們也一定都要好好的……
還有許先生,他們都走了,你怎麽還不回來呀?
突然,醉酒少年揉了揉眼睛,屋子裡多了個人,笑眯眯的,就像是一縷春風,溫暖和煦。
“先生你回來了!”
顧不得身上的酒氣,蘇默一骨碌從桌子上爬了起來,恭敬的朝門口人影作了個揖禮。
看著眼前少年郎,許先生笑意更濃,雖然只剩下最後一縷殘魂,但是隻要願意,從少年心湖傳出來的所有聲音他都能聽得到。
君子待人以誠!
斬斷與少年那根心弦,許先生坐向凳子上,伸手一指對面,一邊說道:“是不是後悔了沒有跟他們一起去?”
坐在許先生對面,蘇默驚訝說道:“先生知道他們都走了?”
笑著點頭,許先生伸手扶起來油燈燈芯,從他手指間透出來一抹柔弱光暈,整間屋子一下子變的明亮許多。
蘇默突然發現眼前的許先生跟他見過的所有先生全都不一樣,教書時的先生,登山時的先生,還有跟他講道理的先生……
少年並沒有太多糾結這個問題,小心問道:“先生你不生氣嗎?”
“為什麽要生氣?”
“他們都走了,不是說明了先生的學問不如嶽麓書院那些先生的學問大?”
“那你留在這裡,是不是覺得先生的學問要比書院的學問高?”許先生反問說道。
少年猶豫一下,低著頭,就跟當時在山上一樣,先生唉,那可是嶽麓書院啊!
看見少年這副表情,許先生微笑說道:“你選擇留在這裡,並不因為覺得先生學問低,所以他們走了,也不一定是因為書院學問高,他們的去留,跟先生學問高低是沒有太大關系的。”
沉默片刻,少年抬頭說道:“雖然我告訴他們應該去嶽麓書院,但是心底裡還是希望他們能留下來的。”
“那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究竟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拍著少年肩膀,許先生道:“這件事你做的沒有錯,還記得當初先生跟你說過的話嗎?”
“先生告訴我說,不會在這裡教書太久的,隨時可能會走。”
“所以呀,你並沒有做錯什麽,要是他們不去嶽麓書院,等先生離開以後,他們就要失去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先生隻能教他們書上的道理,書院卻能教他們更多有用的東西。”
“可我還是覺得先生的道理要好一些!”少年憨笑說道。
一拍蘇默腦袋,許先生知道他是真的想明白了。
“見你最後一面,有些事情需要告訴你一下,以前說不合適,現在好了,說什麽都沒有關系了。”
稍稍停頓,許先生輕聲道:“我叫許槐風,白玉京練氣士,也就是你們嘴裡常說的天上神仙。”
說到這一句,許先生突然自嘲一笑,“哪裡算什麽狗屁神仙!”
搖了搖頭,許槐風繼續道:“我來長陵城,是要救出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誰成想陰差陽錯的做了你們的先生,有時候就在想,我要真的隻是你們的先生許槐風,而不是那個白玉京的真君許槐風,會不會更好一些?”
“世事無常,豈能盡如人意,前幾天上頭的動靜你肯定也聽到了,那是早就約定好了的。”
臉上有愧疚之色,許先生坦然說道:“真要說起來,我算不得一個好先生,倒是你們幾個,在這兩年時間裡讓我看到一個不一樣的長陵城,不一樣的大秦王朝,那是在白玉京從沒有過的,真的很不一樣!”
“先生救出來那個重要的人了嗎?”蘇默突然問了一句。
許槐風怔了一下,完全沒有想到心思單純的市井少年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頓時神色有些複雜。
原本他是能夠斬斷那座摘星樓的,隻是她擋在他劍下,一個不願意離開的人,縱使他許槐風劍道再高,劍意再強,又能夠如何?難不成連她跟那座摘星樓一並斬去?
“我沒有救出她來。”
蘇默瞪大眼睛,他從沒有見過這樣傷心的許先生,少年郎有些不知所措,想到一句借酒澆愁?好像不太對。那是酒入愁腸?好像還不對。
唉,早知道就多看些書了,要是宋亭雨在這裡,他肯定知道要說些什麽的。
少年遞給了先生一隻酒壺,“我剛才也很傷心, 喝著喝著就不傷心了。”
被看出來心思,許先生惱羞成怒道:“你那是喝醉了!”
雖然這樣說,但還是接過蘇默手裡的酒壺,隻是沒有喝,就那樣放在身前面。
“我已經死了,這裡隻是一縷剩余殘魂,天亮後就會消失,想著臨走前來這裡看上一眼。”
屋子裡突然變的極靜,能聽到外面雨打芭蕉的沙沙聲響,怎麽才剛見面,許先生就說要死了?
“我還能再見你嗎?”過了好一會兒,少年人哽咽著說。
笑著搖頭,許先生一如往日那般寧靜,絲毫不像是個將死之人。
“臨走之前,我把一身氣運分成三份,一份留給薛小值,一份給了宋亭雨,最後一份留在摘星樓,到你這裡什麽都不剩下,你不會怪我吧?”
蘇默同樣搖頭,泣不成聲,“先生沒有給我肯定是有道理的,我不怪先生,也不眼紅他們,真的不眼紅。”
歎了一口氣,許先生喃喃說道:“就知道你會這樣說,命裡有時終須有,無時莫要強自求,一些東西真的要給你,你是拿不住的,但是補償一點總是應該的,否則真就成厚此薄彼了!”
說話間,許先生朝著蘇默眉心輕輕一點,一抹璀璨亮光一瞬而逝,許先生身子突然變的明滅不定,像是隨時要消散逝去。
“還真是人死如燈滅,罷了罷了……同樣是我許槐風的弟子,你蘇默可千萬不要被他們比下去了,好好努力吧!”
日上梢頭。
窗外第一縷陽光照射進來,屋子裡油盡燈枯,許先生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