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之中,魚尾巷的黑衣官員快速離去,直至最後一聲馬蹄聲消失在巷道盡頭,才有三三兩兩的居民從門窗裡探出來腦袋。
“那是司天監的馬車吧?”
“我見過幾次,都是辦的大案子,聽說上一次就是抓捕幾名外來練氣士,陣勢不小!”
“練氣士啊!”
旁邊有人驚歎。
“他們來魚尾巷做什麽?好像比那一次的人還要多,該不是咱們這裡也來了練氣士?”
“嗤!前兩天天上那麽大的動靜,仙人都來了,要我說肯定跟這件事有關!”
“對對對!我昨天才聽人家說的,福臨巷跟桃葉街被仙人一腳踩下,死了不少人呢,連房子都塌了,真厲害!”
“厲害個屁!我兄弟他表哥就在兵馬司裡當差,他告訴我說天上神仙讓皇帝陛下一拳給打落進巫江裡去,那江水掀起來幾十丈高,他親眼看見的!”
“幾十丈?那不跟摘星樓一樣高了!”
“等一等!我怎麽看他們剛才去的地方,好像是許先生的書塾呀?”
“許先生?”
一句驚疑聲,突然有人問道:“薛鐵匠,你家崽子回來了沒?”
“沒呢。”一名魁梧漢子木訥說著。
話音剛落,漢子被人一巴掌拍在後腦上,“還不趕緊去接孩子!”
回頭看見自家婆娘,漢子愣了一下,撒開腳丫子就朝書塾方向跑去。
――――
書塾裡,蘇默看著每一個人的面孔,徐寇至,薛小值,劉新意,韓東芝,姚初夏,宋亭雨,董路玉,陶思辰。
“這件事情,你們還是應該跟家裡人商量一下的,我不能替你們做決定。”
薛小值打了個哈欠,撐著下巴,“喂,蘇默你去不去?要是你去那什麽嶽麓書院,我肯定要跟著的,不然以後你做的酸菜魚誰吃?難不成都便宜了徐寇至?”
“嘿,你這小兔崽子。”
徐寇至跟薛小值坐在一條凳子上,伸手就要去揪小家夥耳朵,薛小值一下子從凳子上跳下去,坐在另一頭的徐寇至差點栽倒個跟頭。
“你們兩個,先不要鬧了!”
蘇默有些頭疼,拉著薛小值坐在自己身旁。
那名黑衣官員不只是跟他單獨談話,這裡坐著的每一個孩子都被他叫進去那間屋子裡,至於說了些什麽,剛才大家都已經相互了解過,正是讓他們進去嶽麓書院。
起初聽到這個消息,蘇默感覺到十分吃驚,許先生說過嶽麓書院是長陵城位列前三甲的一等學府,就連那些富貴官宦人家的孩子都不一定能進去,他們這幾個泥腿子出身的市井野孩子,又是走了怎樣的大運,居然能被嶽麓書院看上眼。
“許先生教了我們這麽久,哪怕他不說,我們總算得上他半個弟子吧,現在他不在,我想先等他回來聽他意見。”
說話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少年,穿著件粗布衣,家境顯然並不是很好,他叫宋亭雨,家裡面開了間醬油鋪,薛小值老是笑話他醬油吃多了,所以才會這麽黑。
“宋醬油,那個黑衣服的說過了,三天后就派人來接我們,要是許先生三天都沒有回來,那你怎麽辦?”
已經被薛小值叫的習慣了,綽號“宋醬油”的黝黑少年毫不在意,悶悶說道:“許先生要是那時候還沒回來,我就決定去!”
少年說的很堅定,下意識攥緊了拳頭,也不知道是不是過意不去,他的頭低的很下。
宋亭雨並不是不喜歡許先生的學問,相反的是,每一次許先生講課時候,就數他聽的最認真,後面跟許先生請教問題,也是他的次數最多,所以他明明隻比薛小值大上不到幾個月,但是給人感覺兩個人完全不在同一年歲上面。
看出來少年心思,蘇默笑道:“沒關系的,既然已經做好了決定,那就趕快回去告訴你爹娘吧,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許先生教我們這句話的時候,他就說過無論是誰,都不能以任何理由強迫別人做他不願意的事情,我想先生回來了也一定會支持你的。”
宋亭雨抬起頭,為什麽大家都會喜歡蘇默,正是因為他總能想盡辦法的安慰大家,好像就沒有他說不出來的道理。
“謝謝!”
感激的看了蘇默一眼,宋亭雨從牆角取出自己的雨傘,出了屋門後,少年抬頭朝天空上看去,外面的雨還沒有停,雖然名字叫“亭雨”,但是他一點也不希望這場雨停下來。
“我想,他心裡大多還是願意去的。”宋亭雨離開後,徐寇至神色複雜的說了一句。
蘇默笑了笑,說道:“你不想去嗎?”
愣了一下,徐寇至搖頭道:“嶽麓書院啊!恐怕也就你那麽不放在心上。”
書塾之中,蘇默年紀是最大的,十七歲,徐寇至隻比他小一歲,就連宋亭雨都有自己的主見,徐寇至豈會沒有一丁點兒想法。
“我先走了,希望在嶽麓書院還能見到你。”
徐寇至也走了,他沒有帶傘,淋著雨走了回去,遠遠看去,背影孤單,就像是一隻沒了家的遊魂野鬼。
蘇默歎了一口氣。
許先生曾跟他聊天說過,在他們這群孩子裡面,宋亭雨最肯認真,薛小值最有天分,徐寇至心思最重,但是不可否認,他們三個都是成才之器,只需要有人精心雕琢。
當時采藥少年坐在許先生身旁,有些緊張的問了一句:“那我呢?”
許先生席地而坐,學著少年拔起一棵草根,手指彈開泥土後咬在嘴裡,想了一會兒,笑道:“你嘛,跟先生我有點像。”
許先生沒有明著說, 但是采藥少年心裡卻是極高興的,跟先生有些像,那以後是不是也能成為先生一樣的讀書人?一想到這裡,采藥少年忍不住又看了先生一眼,真好。
回過神來,屋子裡還剩下的幾個人,薛小值,劉新意,韓東芝,姚初夏,董路玉,陶思辰,三男三女,幾個人正眼巴巴的望著自己。
“嗯……”
想了想,蘇默朝著眾人說道:“許先生教我們‘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也說過不會一直在這裡教書,看來真是要到了時候,宋亭雨跟徐寇至沒有做錯什麽,你們也不用有心理負擔,有些機會放在眼前了就一定要牢牢抓住,免得將來後悔。”
“蘇默,你是不是不想去嶽麓書院?”
董路玉小聲說了一句,蘇默臉上難得一紅,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少年郎還是有幾分免不了的羞澀。
“你們都要走了,總得留下一個等著許先生,萬一他回來看見桌子上都是灰塵,就算不生氣,也會感覺到傷心的吧。”
蘇默有些傷感,很快又笑著說道:“明天去我家做酸菜魚,你們都來,宋亭雨跟徐寇至也叫上。”
“蘇默,我不想吃你做的酸菜魚了。”薛小值紅著眼睛說道。
“呦呵”一聲,蘇默笑眯眯說道:“薛小值以後不吃酸菜魚?那我可要省好多功夫了,也不用大老遠的跑去嶽麓山嘍!”
“你會來給我做酸菜魚?”
小家夥眼睛突然一亮,又能讀書,又能吃酸菜魚,“蘇默,我現在收回剛才的決定,酸菜魚什麽的,最喜歡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