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晉是紅石坊的二房長孫,每天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晃蕩在長陵城的各處街巷,有意思的事情,有意思的人。
賣酒巷有位花酒娘,酒釀的一塌糊塗,但是人長的漂亮,小小一間酒鋪子無論什麽時候過去,都坐著滿滿的酒客,一碟茴香豆,一壺花蟲酒,酒香不怕巷子深。
酒鋪裡有個吃糖人的臭屁小孩兒,人小鬼大,經常坐在樓梯口,最喜歡聽人家叫他一聲“店小二”,然後就學著從說書先生那裡聽來的扭捏字腔,高喊一聲“來了”,一溜煙從二樓上飛奔下來,風風火火。
鋪子門口橫過一條運河,河面上一艘艘烏蓬小船停靠錯落,一個釣魚翁在河岸邊一坐就是一整天,手裡一杆細長魚竿,滿面滄桑。
釣魚翁有個獨手絕活,隻有客人要求了,他才會放餌下鉤,釣上來的魚兒分量大小跟客人要求分毫不差,遠近聞名。
鄰著釣魚翁不遠,一名年輕書生支撐起攤桌,書生做魚也是一絕,清蒸紅燒,糖醋水煮,紅燜酸菜……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不少的大酒樓都邀請他前去掌廚,可是窮酸書生就一直守著自己的小攤桌,停在酒鋪對面,閑裡靜坐讀書郎,忙時不問春秋事。
坐在靠窗口位置,曹晉喝著小酒,桌上面是一道酸菜魚,色香俱全,花酒娘,釣魚翁,窮書生,三個人雖然各不相乾,但是缺少了任何一個人,這間名叫“蟲魚”的小酒鋪也不可能有現在的熱鬧。
曹晉喜歡看那位不愛開玩笑的花酒娘,但是跟年輕書生的喜歡不一樣,有一種喜歡叫愛,而真正愛一個人,看她的眼神是不一樣的,曹晉沒有那樣的眼神,所以他隻是喜歡。
“店小二!”
吃了一口酸菜魚,曹晉突然一拍桌子,朝著二樓上喊了一嗓子。
“來了!”
招牌式的應聲,小男孩從二樓樓梯口小跑下來,手裡的糖人剛剛被咬掉了腦袋,看上去有幾分慘不忍睹。
“客官,是要茴香豆嗎?”
蟲魚酒鋪裡除了花蟲酒,就是茴香豆,小男孩問的沒有毛病。
曹晉一笑,指了指自己旁邊位置,道:“請你吃魚!”
小男孩舔了一口糖人,瞥了眼油花泛濫的酸菜魚,鄙夷說道:“一條酸菜魚就想收買我,你也忒不上道了些?”
指了指門外的做魚書生,小男孩哼哼說道:“看見他了沒,這家夥想讓我在姐姐跟前替他說上句話,就你面前這種酸菜魚小爺我一般都是吃一條扔一條,結果怎麽樣?還不是到現在半個字沒有替他說過!”
一口咬掉糖人大半個身子,小男孩氣鼓鼓說道:“讀書人不想著考取功名,出人頭地,整天學人家殺魚做菜,活該一輩子沒有出息!”
看了曹晉一眼,小男孩希冀說道:“要是你有一個姐姐,會不會讓他做你姐夫?”
忍住笑意,曹晉一臉正色道:“我沒有姐姐,他也做不成我姐夫!”
小家夥剛要破口大罵,曹晉趕忙補救說道:“我隻有一個妹妹,賊漂亮的那種!”
小男孩喜上眉梢,貼著曹晉身邊坐下來,又朝跟前靠了靠,“賊漂亮?”
“對對對,賊漂亮!”曹晉小雞啄米一般點著頭。
“姐夫,今天這酒我請了,管飽!”
曹晉一口酒噴了出去,眼前這個小犢子剛才還義正言辭的嫌棄書生窮酸配不上他姐,現在一轉眼就賣給了自己?
上上下下瞧了小家夥一眼,曹晉臉色變的古怪,
“你姐知道了不會打你?” 小男孩嘿嘿一笑,“別看你穿的不講究,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來你是有錢人,有錢不氣人,氣人的是有錢還長的這麽帥氣,她感激我還來不及!”
小家夥一頓馬屁拍的,曹晉摸了摸下巴,拇指一挑,“真帥?”
學著曹晉的語氣,小家夥肯定說道:“賊啦帥氣!”
哈哈一笑,曹晉攬著他小舅子肩膀,小聲說道:“要是我現在告訴你我從來都沒有一個漂亮妹妹,剛才都是騙你的,你還會覺得我帥氣嗎?”
小家夥呆若木雞,扭了下脖子,慘兮兮道:“不會吧?”
曹晉比他更肯定的點了點頭。
歎了一口氣,小家夥不動聲色拿開曹晉的手臂,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到樓梯口,小男孩吃完最後一口糖人,正在曹晉納悶的時候,突然扯開嗓子,大聲喊道:“姐,有人要當我姐夫!”
……
蘇默看見曹晉的時候,這家夥正在被一群人追著打,一邊跑一邊罵,灰頭土臉的。
攔住那群人後,蘇默輕松放翻衝在最前面的兩條大漢,終於穩定住局面,眼見自己有了靠山,曹晉終於一改先前的狼狽模樣,囂張喊道:“小王八蛋,老子遲早娶了你姐,天天讓你叫姐夫!”
蘇默愣了一下,撓撓頭。
怎麽,自己竟成了那幫著富家子欺男霸女的打手狗腿?
不等蘇默回神,對面一句不怕氣死人的聲音喊過來:“醜鬼,想當我姐夫的人多了去了,你算哪棵樹上的柿子?”
“醜鬼?”
曹晉被氣的不輕,可還從來沒有人這樣罵過他,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嘴裡不忘叫著:“蘇默你別攔著我,小兔崽子還反了天了,今天非得讓他知道花兒為什麽那樣紅!”
蘇默無動於衷,雙手環胸,曹晉等了半天不見身後面動靜,回頭見蘇默幸災樂禍的樣子,後退幾步,訕訕道:“你怎麽不拉著我?”
“你不是不讓嘛?”蘇默一臉無辜。
曹晉頓時一窒,聳拉著一顆腦袋生無可戀,像是鬥敗了的公雞。
蘇默抽了抽嘴角,還是那副德行一點兒沒變。
對面兩個家夥嘀咕不清,小男孩有些不耐煩了,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兩個自己人,咽了口唾沫,那個新來的家夥好像挺能打唉!
他數了下身後人數,十七比二,數量優勢絕對壓倒,小家夥頓時覺得底氣十足,怕他個鬼呦,大手一揮,小家夥學著說書人嘴裡聽來的江湖行話,凶狠說道:“並肩子上,誰先放翻了那個家夥,我認他做姐夫!”
看著小家夥的跋扈樣子,蘇默突然一笑,想起書上看到的一句話, 虎豹之駒尚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氣。
挺有種!
甩了甩手腕,蘇默開始大步衝鋒。
半盞茶後,除了先前的兩個倒霉家夥,地上又直挺挺躺了十幾條“屍體”,蘇默出手不算重,但是有誰敢從地上爬起來,免不了一頓暴打,舒舒服服的躺著就行了,想要起來也可以,先得看抗不抗住揍!
曹晉踮著腳走過去,瞧見剛才出手最狠那條好漢,蹲下身子,笑眯眯道:“大哥,剛才打的挺帶勁啊!”
臉色發苦,那人乾笑一聲,道:“兄弟,下手輕一點,千萬別打臉,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好說好說。”
曹晉站直身子,舒展下筋骨,朝著漢子就是一頓拳腳亂捶,一聲聲慘絕人寰的叫喊,聽的其他人心裡直發毛。
仗著蘇默的凶威,曹晉可是狐假虎威了一把,外人不知道,蘇默可是十分清楚這家夥記仇的厲害,剛才誰打了他幾拳,踢了他幾腳,都清清楚楚記著呢。
挨著個的打過去,曹晉最後走到小家夥跟前,“小子,知道花兒為什麽那樣紅嗎?”
後退幾步,小家夥臉色慘白,弱弱說道:“姐夫,我剛才跟你鬧著玩呢!”
嘿嘿一笑,曹晉攬住小家夥肩膀,“現在知道叫姐夫了,那好不好玩呀?”
“一點不好玩!”小家夥認慫說道。
蘇默站在遠處,看著曹晉跟他便宜小舅子說個不停,兩人還時不時的朝這邊瞥過來一眼,然後就見曹晉滿面春風又得意,小家夥氣的渾身發抖,卻又不得不低頭認輸,極不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