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趕快走!”
“別回頭,永遠也別回頭!”
……
一個似曾相似的聲音,明明急迫萬分,卻又恍如從世界的另一端傳來,余音縹緲,經久不散。
樹下,一聲劍鳴回蕩,他抱劍的雙手微微顫抖,在氣喘籲籲中,本來閉上的眸子,刹那睜開,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同樣的一個夢,從他離開修真界以後,就一遍又一遍的反覆出現,化作夢魘。
呼!長籲一口氣,從小憩中醒來,他明白,這個難得的午休,就又這樣泡湯了。
“慕小哥,又做噩夢了?”
慕辭,正是他的名字,此刻向他搭話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老實漢子,枯黃的皮膚,緊貼在骨頭上,顯出一副飽經風霜的樣子,人如其名,大家都管他叫老黃皮。
“還是老樣子,沒什麽大礙。”
他一邊和老黃皮聊著,一邊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水,起身直視眼前的一大片荒漠。
這裡本來不是荒漠,而是栽種靈植的樹林,不過今年年歲不好,遭逢大旱,就連最易生長的草木,都全部旱死,只剩下乾枯的枝丫,拿來當柴燒。
看著荒漠中隱隱扭曲的熱浪,簡直如同置身於一座悶熱乾燥的墳墓當中,是個人都受不了,可他不得不受,不乾活,就沒飯吃。
“怎麽還不下雨啊,慕辭你活得真的好累,這麽熱的天還要外出乾活,他們這是不把你當人看啊!”
與這委屈萬分的抱怨截然相反的,是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只見他站起枯柴般的身體,一件淡藍色的仆從長袍掛在身上,與乾瘦的身體毫不相稱,像披著片破布,再加上永遠沒有表情的臉和眼神,不像是個正常人,反而像是個裝在袋子裡,又伸出了四肢的活屍。
就是這讓人望而生畏的樣貌,使得願意和他交流的人不多,唯獨部分了解他的人才知道,在這冷冰冰的面容後,反倒有一種平易近人的氣質,甚至於對個別的家夥來說,是極好欺壓的“軟弱”。
“慕小哥你又在說笑了,你是給蘇家乾活的人,如果你都不被當人看,那像我這種一輩子都是做學徒的,怕是真的連畜生都不如了,哎……”
老黃皮一聲長歎,看著眼前枯死的樹林,疲憊和無奈,就像爬上了他額頭的皺紋一樣,糾結在一起,難以消散。
所謂學徒,便是術士學徒的簡稱,如老黃皮所說,在這個世界裡,學徒大多終其一生也隻是學徒罷了,得不到術士的真傳,更是支付不起高昂的日常開銷,他們才是活在這片世界的最底層,連仆從都不如,隻是群活著的人形材料。
老黃皮算是這群學徒中腦袋活泛的,四處借錢買了樹苗,在這片沒了主人的土地上種植靈木,能夠作為術士材料的青心木,只需一年就能生長到收獲的水平,雖價值不高,但對於一名學徒來說,已經是很大一筆財富了,靠著這片樹林,近兩年來日子才剛好過了一點,可惜今年年歲太差,種下去的樹苗全都旱死,成了柴火,損失慘重,一切都被打回原形。
慕辭離開腳下的這片樹蔭,站在炙熱的荒漠裡,手臂揮動間,一把滿是缺口,還少了一截劍鋒的鏽鐵劍,赫然被他拿在手裡,木屑紛飛中,揮劍如柴刀,向著身旁的樹樁,一下又一下的劈砍。
很長時間過後,哢嚓一聲!隨著樹樁被砍倒,急促的喘息中,他如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以砍倒的樹樁做枕,一頭躺倒在了荒漠上,
用那一動不動的目光,任憑陽光刺目,也不眨眼半分,隻是死死的望向天空。 確實是死死的望向天空,那死人般的眼睛,好似以眼神傳遞出一種怨恨蒼天的感覺。
怎能不怨恨?這具與活死人無異的身體,在異世生活的一年裡,任時光流逝,他卻依舊難以接受現實。
他呆呆的枕在木樁上,像個倔強的孩子,用蒼白的手掌,伸向天空,狠狠一抓,似乎想要抓住頭頂的太陽。
這樣的一幕,隨著他一邊搖頭,一邊喃喃自語,才讓人驚覺起,原來這活屍般的男子,也隻不過是剛滿雙十年歲,人生才起步的年輕人罷了。
“慕辭啊慕辭,你已經不是一名修士了,現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說,你怎麽就落到了這樣一個地步呢?”
低低的呢喃聲,伴著一旁老黃皮的歎息,盡顯無奈和悲憤。
作為一名曾在修真界闖蕩過的修士,雖然境界不高,但宗門也好,戰場也罷,他全都算是走上了一遭,什麽沒見過?但自從來到了這片異世之後,他發現自己是真的什麽都沒有見過了。
這是一片不同於他記憶裡,曾經所在的修真界的異世。
這裡沒有靈氣,也沒有什麽元氣,有的盡是這個世界的術士們,倒騰出來的殘渣廢氣,和他從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就每天都不斷積累在肚子中的怨氣。
氣啊,真的氣!作為一名曾身經百戰的修士,他可以忍受沒有靈氣,也可以忍受作為仆人,每天被上級和主人差遣所承受的怨氣,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身為一個人的基礎上的,因為人還在,一切就都還有希望,可以從頭再來,但如果連人都不是,那就真的徹底沒戲了。
他看著被自己捧在懷裡的破鐵劍,又用手狠狠捏了捏自己的臉,如木石般僵硬,沒有生氣的臉頰,擠不出一絲表情來。
哎……
他是怎麽從一介修士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有點記不清了,也不想記起,那不是什麽美好值得記起的回憶。
啊!發出一陣暢快的呻吟聲,他將自己乾瘦的身體放平,狠狠的放松躺倒在地面上,一陣暖風刮過,渾身的衣袍嘩啦啦作響,和著胸前同樣清晰悅耳的劍鳴聲,這是屬於曾經那名叫做慕辭的小修士,才能感受到的美好和寧靜。
寧靜,真的寧靜,讓人忍不住就想起了那些同樣美好又寧靜的歲月。
那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就連記憶也都模糊了的日子,在他還是一名修士時,宗門的道場中,師傅養的翠竹嘩啦啦作響,他就盤坐在被翠竹包圍的道場裡,靜心吸納靈力和學習陣法。
盡管師傅離開了宗門,但作為一名陣法宗師的弟子,這些都是他每天必須要進行的日課。
進行過日課之後,一般這時已經快到晌午了,他便會離開師傅的道場,前往一座插滿了飛劍的劍峰,那是藏劍峰,也算是師傅的地盤。
他的師傅不是劍修,但師傅從心底裡喜歡著飛劍,專研劍典,也偶爾在劍峰上教他三兩式劍招,這是經常的事情,所以耳濡目染之下,這些飛劍的維護,一般也是他來做,無人強迫,全憑他的喜歡和自願。
將那一柄柄飛劍擦拭乾淨,每一把劍鋒崢嶸的飛劍,都代表著修真界裡最強大凌厲的力量,劍修是靈力修真的巔峰,毋庸置疑。
而具備著一絲這股巔峰力量的師傅,也因為所在修真界爆發的戰爭,去往前線壓陣了,由他一個人照看這偌大的兩處道場,有點吃力。
但這也隻是有點兒吃力,而不是吃苦,直到噩耗從前線傳回宗門,那時他明白了什麽是真正的痛苦。
偌大的宗門,失去了包括師傅在內的一大批頂端戰力的庇護,無論是其他各宗,還是統轄各宗的修真界,全都如野狗看到肉食一樣,無所不用其極的吞噬而來,絲毫不顧曾經的情面,和屍骨未寒的戰死英靈。
面對侵吞,有人選擇了臣服,也有人不臣服,而是袖袍一揮,成為一臉愁容的傲然散修。唯獨除了慕辭,在侵佔宗門的人員到來的那一刻,他如同一匹陷入絕境的孤狼,為了守住自己的窩,拔出師傅教他劍招的佩劍,將劍刃化作獠牙,狠狠的撲了上去,用盡力氣撕咬,然後遍體鱗傷。
同為修士,但境界的差距如同天地鴻溝,對他而言,那隻是一場結局注定的無助反抗,可他不得不上,垂死也要掙扎。
哢嚓一聲!師傅贈予的佩劍,隨著他人抬手就掐出的法決驟然崩斷。
修劍,修劍,那一刻,他是如此的痛恨自己沒有在空暇的時間裡,好生修劍,而是一名只會控火製符的低階法修!
師傅的道場中,能搬走的典籍全都被搬得一乾二淨,搬不走的,隨著一場大火焚燒,那代表著熟悉和美好的一切痕跡,都統統燃燒成為灰燼。
藏劍峰上,萬千劍刃,在某一夜的衝天劍鳴之後,再一次爆發出震蕩劍峰的凌厲劍氣,劍氣所過,摧枯拉朽,將一乾攀上劍峰的賊人都給掃落了個乾淨。
直到後來,他才終於明白,那是劍意有靈,不擇二主,曾經一聲劍鳴,是為劍主隕落而悲,而第二聲劍鳴,是為劍靈傲骨而隕,從那以後,劍峰無劍,隻留下了滿山的殘渣。
宗門完了,一尊豎立在山門前的開宗祖師的雕像,隨著強敵襲來,一聲轟鳴,好似前人穿越時空的歎息,使得雕像崩潰,帶著所有衝上山門的人,和這處開宗立派幾百年的宗門,徹底的被拉入歲月的黃泉當中。
一片廢墟的山門上,除了流離四散的師兄姐妹,他想要給師傅這些長輩去修座墓,可都找不到一件可用的遺物。
宗門就是修士的家,本來有了容身之處的他,再次變得無家可歸。
又因為那一場拔劍衝撞,讓還青澀的他,作為俘虜炮灰,早早的就進入了其它宗門弟子,不敢想象的生與死的前線戰場。
一戰經年,從一塊土地打到另一塊土地,從修真界的這一頭打到修真界的那一頭,汪洋人海下,命比草賤,飛劍破空上,斷壁殘垣,戰陣呼嘯中,掠地攻城,但這一切都需要人血來進行獻祭。
戰爭會使人瘋狂,直到他從一介小炮灰,僥幸升遷成為了領導著百余人的大炮灰以後,在這股瘋狂當中,他最終將劍刃,捅入了一名前往戰線巡視的督戰長老胸膛裡。
為什麽要這樣做?除了瘋狂,他自己也找不出為他辯解的詞匯。
他瘋了,手下的炮灰們也瘋了,而後方督戰的長老隻能是更加瘋狂。進攻,再進攻,無數的炮灰在這聲聲催命的瘋狂進攻當中,被對面的大能一掌拍為了肉泥……
而為了終結這場會讓人流血死亡的瘋狂,必須有人站出來犧牲。
凝氣期的炮灰,一劍捅死了後方督戰的金丹長老,這一流言,很快成為了他所在戰區的傳奇。
有人嗤之以鼻,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個荒誕無稽的笑話,也有人信以為真,將這個傳奇故事裡的他,當做了偶像來暗暗崇拜。
但這一切,慕辭都不知道了,他已經在修真界的審查過後,被飛行法器押著,如垃圾般,流放到了界海中。
所謂界海,就是將其比作海洋的話,包括修真界這樣的世界,都隻是這片海洋中的島嶼,界海無窮,沒人知曉盡頭,更沒人知曉當中還有多少未知的孤島。
界海中有光,也有遙遠的星辰和廢墟,但更多的,還是空空蕩蕩的虛無。
將一名不能橫渡界海的小修士流放至此,這就是送死,雖然他不明白,為何修真界給他安排了這樣一個與其身份不符的奢侈死法。
但機緣巧合也好,命格堅硬也罷,他沒有死,至少不算完全死去,而是在昏迷後,好似被吞噬了全身的大半生機,失去了常人皆有的喜怒哀樂的表情,以近乎乾癟的活屍樣貌,進入到了一片異界,也就是他現在所在的世界。
這片世界沒有靈氣,或許曾經有,但至少現在沒有,所以這個世界沒有修真者,隻有和修真者類似的術士,這片術士世界的一切,在慕辭眼中都是新奇的,但他又隱隱覺得所謂術士,依稀中又帶著修真的影子。
但這也隻是他個人的猜測罷了,樣貌駭人且身份低賤的仆從猜測,說出去也隻是徒增笑話,還不如不說為好。
而他唯一還能傾訴的對象,大概也只剩下了身邊的那把破鐵劍,鐵劍是從戰場上撿到的,與所有炮灰的佩劍一樣,毫不起眼,但就是這把毫不起眼的鐵劍,陪他一起捅死了督戰長老,又與他一並流落至異界。
但再平凡普通的鐵劍,也是屬於修真界打造的靈劍,盡管品階低下,但在這片沒有絲毫靈氣的異世裡,即使是享譽修真九重天的絕世飛劍,也隻是一把比較堅硬的凡劍罷了,都是堅硬,哪還管什麽絕世和低下之分。
但在異世的這一年裡,他思索了很多,他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唯一能說的通的,如果不是在界海中遇到了某種未知存在,吞噬了他的生機, 那麽或許,就是這把其貌不揚的鐵劍,將他體內的大部分生機奪走了,讓他活像一具乾屍。
因為是前者的話,他沒有道理還能活著出現在異界,可是鐵劍的話,任憑他如何觀察,外表也隻是一把普通的鐵劍罷了。
除非用靈識深入探測,但鐵劍之內如虛空,而他隻是這片廣袤虛空中的一縷遊魂,稍微深入,就連那僅有的微弱靈識,也被吞沒在了鐵劍當中。
這是一種令人絕望的狀態,身體中最重要的東西,似乎全都被鐵劍吞噬了,剩下的,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應該叫做什麽,行屍走肉?
想不通,如果是那些大能修士的話,那麽靠著僅有的肉身,說不定依舊能恢復出全新的身體,但他隻是一名不過修真界最底層的凝氣期修士,如果不是走運,怕是早就死在界海當中,哪還能活著出現在異界?而在這片沒有絲毫靈氣的世界裡,修真之路,更是和他再無緣份。
看著懷中的鐵劍,慕辭的心情一片複雜,最後隻能開導自己,至少人還活著,而且這破鐵劍雖然賣相不好,卻是真的堅硬,在異界用它來砍柴,比用粗糙的鐵斧,還要更有效率……
再一次感謝破鐵劍,雖然流落異界,但至少能夠在陌生的世界裡,留給他最後一絲屬於曾經的安慰,尤其是能砍柴,嗯嗯。
“活著,哪怕隻是為了這把鐵劍,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從荒漠中站起身來,拾起砍下的柴火,晌午的陽光,將慕辭的身影匯聚成了一個點,時間流動,這個點不斷被拉扯延長,直到看不見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