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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劍山》第2章 道場
  內心自我的安慰很重要,但物質的依靠更必要,尤其是對於身在異界的慕辭來說。

  只見他挺起自己乾瘦的身子,一邊將破鐵劍和大堆柴火一起,用草繩牢牢捆在自己身後,一邊吃力的用雙手拖住砍倒的樹樁,被柴火淹沒了人影,像一團蠕動的風滾草,臉色陰沉至極的行走在荒漠中。

  之所以臉色陰沉,不是因為背上的重擔,而是因為他馬上又要回去打雜的道場,屬於他自己的愜意時光已經結束,回去後既要接受主人的差遣,還要接受被主人差遣的仆人的再次差遣,算到最後,反正道場裡的所有雜活全都落到了他的頭上,真是令人絕望。

  他想過反抗,但目前看來,他隻是身無長物的仆從,礙於身份,並不能將上一級仆從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重擔,如實向主人陳述,至於背後的鐵劍,算了,在這片沒有靈氣的世界裡,除了砍柴,它還不如這具乾瘦的身體有用。

  該死的,慕辭怨恨這片沒有絲毫靈氣的異界,更是怨恨自己為什麽成為了隻能砍柴的仆從,可除了打雜砍柴,其他地方也再沒人會雇傭一位面目駭人的家夥了。

  命運將他在修真界的道路堵死後,又給他推開了一扇連接異界的大門,可這大門破爛庸俗,更是在門後看不到半分耀眼的光彩。

  恍惚當中,他就不自覺的想起了在炮灰營時,當初最被炮灰們津津樂道的話題,如同炮灰不死,建功立業,終成傳奇,又如同低階修士流落異界,獨享一界造化,稱尊道祖,再回修真界時,已是大能之身,於九天之上爭雄……

  呸!一聲暗罵,他結合了一下自身的實際,隻道流言果然就是流言,從一堆最沒希望的炮灰嘴中傳遞出的夢想,比起凡間寫書人的小說,還要更加的無稽荒誕。

  面無表情的活屍,搭配上一把沒有靈氣就不能飛的飛劍,晴空烈日,他卻隻能感受到一股極端的涼意。

  涼,真他娘的涼。

  但再涼他還是得回到道場,去老老實實當一名打雜的仆從,受盡欺辱。

  “這些木柴就當做一點心意,送給蘇師了,雖然不值幾個錢,但隻要需要,就盡管來取,同時還要麻煩慕小哥你轉告給蘇師,就說我多謝他平日裡的照顧了。”

  “好!”

  ……

  告別了老黃皮,慕辭獨自背著柴火,拖著木樁,往道場的方向走回去。

  盡管如今的生活不盡人意,但比起在這片異界的溫飽線上,苦苦掙扎的老黃皮這類術士學徒來說,他的起點已經很高了,身為一名術士大師的雜役仆從,也並不是什麽丟臉的事情,而且他距離擺脫仆從的身份,成為人上之人,也只剩下幾步路要走,嗯,不過是幾步路而已……

  一步邁出,便有哢嗒哢嗒的聲音,止不住的從木樁和彌漫在地面上的金屬片之間傳來。

  他對這些金屬片討厭極了,因為它們不止是在宣告著一場,曾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殘酷戰爭,更是因為這些金屬片,經常割破他的肌膚,沒有疼痛,卻會在這具與常人迥異的身體上割開疤痕,遲遲難以恢復,所以他不喜歡這些至今還殘留著硝煙味的金屬片。

  死人的戰爭,遲鈍的痛苦,全都不是他想要的,他現在隻想安安靜靜的活著,在百年之後,結束自己悲慘的異世人生。

  這就是他的內心獨白,他常常這樣說來安慰自己,但要說真的沒有了野心,這怎麽可能,不說重新修真,但至少也要在死前籌足錢,

買到這個世界最高級珍惜的藥劑,試著讓這具乾枯的身體,再次煥發生機,恢復正常人的樣子才行,那樣才能夠安息瞑目。  到死都是一副毫無表情的死人臉,這是一名風華正茂的落魄修士,最後不能妥協的倔強!

  自從來到異界,慕辭已經從一名修士,搖身一變,墮落為執著於金錢的仆從雜役,其身份和眼界的變化,讓人唏噓。

  沒多時,倔強的落魄修士,就從荒漠走進了一片小村莊當中。

  村莊叫半月莊,圓形的村莊,從地形上看,因剛好坐落在平原和山地的分界線上,高低錯落,如同被切開的兩面半月而得名。

  莊裡沒多少人,大多都是些老人和小孩,最該壯年的那一批,都死在了如之前那一幕滿是殘渣與荒涼的戰場上,性命如草芥被收割,可草芥割了很快就能恢復,人死了,那一代人都隻能成為悲哀。

  慕辭獨自穿行過村莊空蕩的街道後,一面褐色的木門,阻擋在了他的面前。

  吱呀一聲,他用一隻手將身前的大門推開,塵埃落下,一片不同於外界荒涼的景象,帶著滿滿的古樸滄桑,瞬間擠入了他的眼中,這是一片和他記憶裡的宗門形象,分外相似的老舊道場。

  平川道場,這是主人曾經提起的名字,他暗暗記在了心中。

  四方的格局,在石板鋪就的道路兩旁,是栽種到滿滿的綠竹,一有風吹草動,就嘩啦啦作響,搖曳出空靈無比的氣息。

  而在石板路的中央,有一棵數人環抱的大樹生長。但大樹沒有枝葉,光禿禿的,也不知什麽品種,是死是活,而在這顆巨大的枯樹後,一間木梁青瓦的殿堂,正對著他將大門敞開。

  大殿空空蕩蕩,除了一具擺在最中央的劍櫃,和劍櫃上擺放的空劍鞘以外,只剩下一隻小香爐,燃起嫋嫋青煙,顯得肅穆異常。

  青煙是他走前點起的,隻要青煙熄滅,就說明到晌午了,需要開始為主人準備午飯。但現在青煙還在,所以他有時間在道場中自由活動。

  這是一間荒廢已久的道場,主人和其他仆人有著他們專門的住所,就在道場不遠外的山坡上,所以這片道場,連同大半個空蕩的村莊,某種意義上,都算是他一個人的地盤。

  作為一介仆從,這已經很闊綽了,唯一的遺憾,就是沒人會在這朝不保夕的年月裡,來同一位仆從簽房契,嗚嗚。

  他小心翼翼的走進大殿中,古樸的殿堂,唯一被前任主人留下的,就是當中的一具劍櫃,以及放在劍櫃上的空劍鞘。

  至於原本劍鞘中的利劍,據主人說,它已經陪著這間道場的原主人,在之前的那場戰爭中,隨著劍式揮灑,爆發出屬於劍修的最後一縷火花而隕落。

  在主人的描述中,那是劍氣所過,所向睥睨,開山如切紙,一劍便削斷了對岸的連山,也崩壞了劍體,葬送掉一位末世劍修的性命。

  這畢竟是一片沒有絲毫靈氣的世界,從異鄉而來的道場主人,以生命為代價,爆發出傳說中消失已久的劍修所具備的開山偉力,在千軍萬馬中,護下了一座非親非故的小村莊,留下一段蕩氣回腸的傳說,可歌可泣。

  劍修死了,他的遺骸,也被當年的人們沉入村莊外的瑙河中。不是人們不尊敬他,而是按照那名劍修的遺願,這樣他的身與魂,才可以順著河流漂泊入海,最後沿海溯回,魂歸故鄉。

  人們尊重劍修的遺願,所以留下的,便只剩下了一間舊道場,和一具長久擺放著空劍鞘的劍櫃。

  但傳言畢竟是傳言,慕辭尊敬這位隕落在他鄉的劍修,但他更在意的,卻是這名劍修,為何能在沒有靈氣的情況下,施展出開山裂石的劍術,要知道凡間的劍客,再厲害也隻能用手中的劍殺人,而不是劈山。

  也正是劍修的故事,讓他那顆早已熄滅的修士之心,再次燃起一縷火光,畢竟修為就是力量,有了力量才能改變自身的一切。

  為此他還專門前往道場背後,瑙河對岸的山地上,去探尋了一下當年那一劍過後的遺跡。最後得到的結果是傳言為真,確實有一片平整無比的高坡,就如被利器切割而成一般,極為突兀的存在於連綿的群山當中。

  坡地被稱為平川坡,也是為了紀念當年的平川劍主,以性命劈開山崖所取的名字。

  光滑如鏡的坡地,在歲月的吹拂過後,也泛起波折,有一些綠草植被生長在山坡上,掩蓋住當年散落下的殘刀破旗,沒有劍意回蕩,隻是盡顯荒涼。

  平川坡,除了一馬平川的平坦,和其他的普通荒野沒有絲毫不同。 如果硬要在這種普通中尋找出特殊,那就是生長在這片坡地的劍蘆格外的多和茂盛,一叢叢崢嶸的劍蘆,就如一柄柄插入地面的鐵劍一樣,散發出金屬的光澤,讓人望而生畏。

  在平川坡搜尋無果後,依舊不死心的慕辭,這才將主意打到了道場當中。

  偌大的道場,除了一顆枯死的大樹略微引人注意外,便只剩下了殿堂中的空劍鞘,畢竟這是存放過那柄開山之劍的搭配之物。

  慕辭伸出自己僵硬的手臂,將懷中的鐵劍拿起,試圖向著古樸的空劍鞘中插入,一陣顫抖傳來,似乎他不是在將鐵劍插入劍鞘,而是在把他自己的靈魂往劍鞘中注入。

  沒錯,畢竟他的生機和靈識,幾乎全都被這把鐵劍給吞噬了,比起枯瘦的本體,鐵劍反而還擁有著屬於他的更多感受。

  叮鈴鈴!

  一陣鐵劍的哀鳴傳來,他一臉糾結的看向鐵劍的哀鳴之地,鏽跡斑斑的劍體,就如同垃圾般,被一隻突兀的白皙手掌橫掃,遠遠的跌落在地板上,傳來一陣哀鳴。

  他連忙撲過去,用自己乾瘦的身子壓住鐵劍,用滿眼的怒意,凝視掃飛他劍體的手掌主人。

  但隨著看清來人的面貌後,這怒意瞬間就變成了悲憤和無奈,最後在僵硬的面孔上,硬是有兩道眉毛彎曲,露出對他來說,已經是屬於諂媚的笑容,變化瞬息,簡直妙絕!

  “惡心,快去做飯,要是錯過了開飯的時間,看我怎麽收拾你!”

  一道冷清的聲音傳來,落入慕辭的耳中,讓他唯唯諾諾間,諂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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