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開上跨江大橋的時候，我看到前面有一輛白色轎車在大橋正中間打著雙跳燈。哦，原來是出了什麽事故，所以才這麽堵。一個中年婦女下車站在橋上，對著後座的兒子指指點點。哎，肯定又是這個小孩子惹了他老娘生氣。現在的小孩子可真是難養難教，一點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情，脾氣大得像是個哈密瓜。高峰時段，她在橋正中間停車，絕對可以舉報。但我想想人家今天已經這麽生氣了，還是慈悲為懷。我可真是善良。

　　如果車子裡隻有我一個人的話，我會故意把車子開慢點，把車窗搖下來。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麽，看看究竟是在幹嘛。畢竟八卦是人類的天性，看看人家過得不好，好覺得自己比較幸福。但是現在有客人坐在後排，還是快點趕路算了。從後視鏡裡看，這個客人白襯衫黑西裝，黑框眼鏡，還有一根領帶。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高級白領，穿的假模假樣。但現在好像隻有房地產中介才這麽穿。他的衣服正經死板，一點活人的氣息都沒有。如果那根領帶也是黑的，我一定以為他是在哪個殯葬行業工作。

　　這個客人從上車開始，除了報一下目的地，就基本一句話也不說。他盯著手機，不時的對著屏幕歪著嘴笑，大概在看什麽搞笑動圖或者吐槽文學。這種東西往往就那麽幾個字，但點擊量往往比那種辛辛苦苦碼了幾萬字的文本，要多得多。屏幕的光打在他的鼻梁正中間，像是京劇醜角臉上的那一點白，再加上他妖孽一般的笑容，可真活像是一個傻子。

　　我其實挺喜歡這種客人，比起那些一坐上來就要和你聊天的客人要好得多。那種客人會問你為什麽開網約車?收入多少?家裡什麽情況?是全職還是兼職?我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的時候，還以為是不是哪個記者在微服私訪，所以特意編織了語言一一作答。感覺我和他的對話，會出現在第二天的新聞聯播或者21世紀的《聊齋志異》裡，接下來我馬上就可能要成為網紅明星。但後來這樣的“記者”每天要碰到好幾個，我才知道他們隻是想探聽別人的隱私。我就隻能或真或假地吹給他們聽一點。通過文學的修辭手法，把簡單的兩句話說成微型小說，好讓他們聽起來津津有味。這樣漸漸形成了固定的套路，每一次都要把這個套路流程走一遍。不知道各行各業是不是都有自己的套路，自己反反覆複講著的假話，讓別人聽起來好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茅塞頓開。我一度不想再回答客人的這種提問，但不行，因為他們會說你服務態度不好，給你打低分。打低分就要被網約車的平台扣錢。

　　但這還算好，還有些客人，素質極差，要麽把腿擱在後排的座位上躺著，要麽身子蜷起來用腳抵住前排的椅背，弄得髒兮兮。你既不能說他，又要在他下車之後把他弄髒的地方擦乾淨。因為他說顧客是上帝，你怎麽能不讓上帝擱腳?否則又要被打低分;最後還有一種喝了酒打車的客人，醉醺醺，甚至到了目的地的時候他在車上睡著了。這種客人我倒挺喜歡，反正他睡覺的時間，也算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