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今天，放學之後，還是要上“特別班”。但今天是我十七歲的生日，我不想這麽有意義的一天，又在這麽無聊之中度過，就和幾個同學約了去打一場籃球，還特意打的晚了些。至少出出汗之後，可以暫時忘卻老師口裡念的佛經，黑板上抄的梵文，以及試卷得分欄裡的數字。雖然我自以為已經看開了，但如果我啥也不乾，得分欄裡的數字就自動變成滿分，那我還是樂得。

　　但當我穿著短袖，滿頭大汗，和同學們還意猶未盡，嘻嘻哈哈地回到班級的時候，看到我媽已經站在班級門口等我了。可能是因為我回去的晚了，所以她進來，也或許是別的原因。她虎著一張臉，好像我欠了她10塊錢。雖然從小到大我可能欠了10萬都不止。同學們識趣的走開，我媽也沒說話。但我覺得她已經讓我很丟臉了。這麽大一個男孩子，還被老媽盯屁股盯到了教室裡。

　　走出校門的路上，我媽和我說:“剛剛碰到了班主任，說你如果稍微加把勁的話，還是可以考進普通大學。”我聽出來，班主任可能又在她面前張牙舞爪的說了一大堆話，讓她很煩。反正家長說的話一般都是“老師，請對他嚴格一點”，而老師說的是“不能全指望學校”。我媽和班主任的這種對話，大概已經經歷過了一萬次，但今天她又不得不再轉述第一萬零一遍。她的語氣盡量保持著平靜，不想在校園裡讓她吼或者讓我吼，也同時希望好讓我把這話聽進去。但一來，因為剛剛她讓我在同學面前很丟臉，所以我不想理她。我本來已經沒什麽臉了，如果在“特別班”的同學面前再丟臉，我便連最後一點臉也要沒。再說，平時都在校門口等我，今天卻偏偏走進來。我打籃球被她發現，都是她的問題。二來，我更不想聽考試的事，我一聽到這個，腦子裡就有一隻蟲子，從我太陽穴的這一頭，沿著腦回路，爬爬爬爬，癢癢的爬去那一頭，難受的要死，頭要炸裂！高考像是一個定時炸彈，雖然我罵它垃圾，但是那個垃圾永遠都在，然後離引爆的時間，近一點，再近一點。

　　我自顧自的走，還加快點步伐，和她保持一點距離。但想想又氣不過，走到前頭，回過頭說了一句:“你心裡隻有苟且，沒有詩和遠方。”我媽聽了，只看我一眼，面無表情。她大概又想“算了”。

　　上車的時候，我賭氣坐在後排，而平時我一般坐她旁邊。今天，後排有一個牛皮紙的包裹，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大概又是她單位裡發的什麽不值錢的有機小米還是蘋果青菜。車子開啊開，都7點多了，但今天市區裡還是堵的要死。我媽開開停停，那個牛皮紙包裹也在後排晃來晃去。時不時的，有一輛討厭的破麵包車直勾勾的擠到我們前面，然後又直勾勾的擠到隔壁的道上，最後，還是和我們並排在一起開。我媽和我都一句話不說，車子裡的空氣要凝固成果凍。過了一會兒，我媽說了一句:“這麽晚了，飯都還沒吃，你晚上想吃什麽?”我衝了她一句:“誰讓你不吃好了來的?我不想吃。”然後我們繼續在空氣裡凝固成果凍。

　　車子開啊開啊，上了一座大橋。三車道並成兩車道，更加的堵。前頭交警抓住了一輛車牌不符合規定，按道理不能上橋的車輛，停在那邊開罰單。於是它又白白佔用了一根車道，把交通搞得更加擁堵。我估計我媽車子開的也很煩躁，並車道的時候並不進去，左邊的車子一輛接著一輛，像是在緩速版的F1賽道上比賽，

踩著油門，硬是不讓過。後邊的車子又拚命在閃遠光燈，像是司機打閃光燈的手得了帕金森綜合征。還好他沒有按喇叭，否則他也要被交警拉出去佔掉車道。　　我媽咕嘟了一句:“今天車子真是難開。”我不理她。

　　她又說:“今天如果沒胃口，那要不回去煮碗面吃，好嗎?”

　　我大吼:“我說了不要吃！聽不懂啊?”

　　我媽也大吼:“不要吃算了，好好和你講話，餓死你拉倒。”她大概把今天，昨天，前天，大前天，還有好多好多天之前積累的“算了”，這時候都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的話說的那麽難聽，我也大吼，我覺的這時候我的聲音必須要蓋過她，否則前面憋了半天的氣勢就一下子都沒了，說:“是啊，餓死我算了。我活著也是沒意思。”

　　我媽沒說話，車裡突如其來的安靜。車開到橋上了，還是慢吞吞的，前面的車時不時的踩刹車，我們的車也是。前面的車把刹車踩死了，我們的車也停了下來。我媽突然一拍方向盤，回過頭來大叫:“沒意思沒意思，那你跳下去好了。”

　　我立馬回:“好啊，我是想跳啊！”

　　前面的車馬上又往前開，但我媽掛了P檔，打了雙跳等，她下車，打開後座位的車門，嚷:“跳啊跳啊，你沒意思，我活著也沒意思。 跳啊！幹嘛啊！”她的聲音有點哽咽，表情歪七扭八，整個人看起來很抓狂。有點像是被冷凍了幾年的可樂，突然一下子打開之後，有無窮無盡的氣“噗”的噴射出來。她把氣噴完之後，看看周圍，原地晃了個圈。橋上的江風吹吹，把她心情平複下來。周圍的車子都還自顧自慢吞吞的往前開，有兩個司機時不時的往我們這邊看看。但他們關著車窗，在車裡估計完全聽不到我媽的嚷嚷。但我感覺好像整座大橋的人都已經聽見了。

　　我媽爆發完之後，好受了一點，把後排的車門輕輕關上，好像一切過去了。我和我媽憋了半天的氣勢，好像我要弱掉，她要得勝。

　　不過，我突然覺得，我活著好像是沒什麽意思。幹嘛呢?被這些沒意義的數學啊物理啊，搞得連生日打個籃球都不行?因為磁場啊有機物的，和我爸媽搞得這麽僵?僵了3年了！我現在還沒高考，如果真的沒考上呢?那怎麽辦呢?考不上是不是更加沒法活了呢?是不是還要繼續僵下去?啊，今天還是我的生日！生日都過得這麽沒意思。

　　正好！這就當是我的生日禮物吧。

　　我媽剛坐到前排，還沒系好安全帶，我就打開車門往大橋的防護欄衝過去。

　　當我的兩隻腳還擱在跨江大橋防護欄上的時候，我明顯能感覺到我媽用手抓了一下我的腳踝。而且是很用力的那種抓，抓得我的腳踝現在還有點生疼。但沒用，我的身體重心已經傾下去了。就算她那個時候力氣再大，就算把我的腳踝連著腳掌，整個一起從腿上拽下來，我的身體還是傾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