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如絮離散,落日似火灑金。
山谷之中,寬大的平台上,一個年輕人正襟危坐,正在高聲朗誦,台下四周圍了數十人,穿著和他差不多,灰頭土臉,或坐,或站,彼此交談著,發出一片嗡嗡聲。
“這幾天怎麽沒看到張青?”
“可能被仙人帶走了吧,畢竟他資質上等,這次不被帶走,年底也準能進入門派!”
眾人聽了點頭,一名老者忽然道:“六個了,從三年前開始,六個人都悄無聲息地不見了,你們不覺得奇怪?”
“很正常啊,無望離開的,進入門派的,不光六個,六十個也有了。”
“就是,有什麽好奇怪的,龍不與蛇居,注定進入門派的人,怎麽可能和我們整天呆在一塊兒。”
“不不,我的意思是他們消失得悄無聲息。”老人皺眉道。
一人好奇地笑著問:“卜算子,你倒是算算,他們去哪裡了?”聲音之中帶著戲謔。眾人聽了失笑,卜算子長著兩道八字眉,三角眼,蒜鼻頭紅紅的,嘴巴下還有兩縷長長的胡須,看上去十分滑稽。
他穿著一身油汙、皺褶的藍袍,在一群年輕人中間異常顯眼,求道三十多年,一無所獲,升仙台的老人了。
他自稱神算子,但沒一次算得準,眾人沒事乾,也樂意聽他胡謅。
卜算子卻嚴肅地道:“你們還記得宋良波吧?他可是被棲霞派拒收門外的,可是也消失了。”
“想必黯然回家了吧?”
其中一人聽了搖頭道:“不是。宋良波我知道,傳聞他被豪客宇文鼎看中,可能進入門派了吧?別看那些豪客沒修仙資質,大多和門派有關聯,要是我也能被相中就好了。”
卜算子忽然壓低聲音道:“別做夢了。當初我給宋良波卜算的是凶,大凶,死亡之兆!”
眾人聽了愕然失笑,“你這次怎麽這麽準,不應該說‘不吉也不凶’這種模棱兩可的話?”
“我還記得他在的時候,你巴結他,還說他必入仙門的話來!”
卜算子一聽急了,八字眉倒立起來,“此一時彼一時,命運無常。這次,我說得是真的,其他不見的人也都是凶,包括張青。”
眾人聽了搖頭。
“你倒是算算台上那家夥能不能被仙師選中?”
卜算子看了台上年輕人一眼,皺眉道:“他,我看不準!”
“也就是說,要麽被看中,要麽看不中?”
“老卜,我也給你算了一卦,仙師要麽能看中你,要麽看不中!這麽多年了,顯然沒看中你。”
眾人聽了哄堂大笑,卜算子臉漲得通紅,喃喃無語。
對於下面的嘈雜聲,台上的年輕人充耳不聞,他看上去異常C弱,一張臉略顯清秀,鼻梁堅挺,尖下巴,薄薄的嘴唇上冒出了一叢茸毛,年齡大概十四五歲,一身麻布衣服已經泛白,隻是比旁人略顯乾淨。
他神情異常專注,聲音清越,字字如金石,“……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朗誦完一遍,從隨身帶著的綠皮葫蘆裡喝了一口水,看了喧囂的眾人一眼,清了清嗓子,再次朗誦。
夕陽一點點在下沉,落日熔金,他空洞的目光,穿過了高山望向了更遙遠的虛空,心也一點點下沉,今日差不多又結束了。
就在這時,眼中飛入了一朵金光,漸漸放大,不由地精神一震,聲音也拔高了一截。
下面的眾人聽著有點尖利的聲音,
都愣了楞,抬頭看了他一眼,這時候,當中有人驚呼:“是仙師!” 東邊一道紅光如虹飛來,被晚照的夕陽染了一層金色,眾人神情激動地伸長了脖子看,近了,那人是一名老者,穿著鮮豔的大紅袍子,立在一柄寬大的飛劍上,到了眼前放慢了速度,眾人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隻有少年朗誦依舊,內心早已激動不能自已,眼睛一刻不離老者。
空中老者停下,飛劍吞吐著耀眼的光芒,刺得眾人睜不開眼,看不清老者容貌,隻模模糊糊一團紅影。
老者聽了一遍,看著少年皺眉問道:“這是何人所書?”
跪著的眾人見仙師和少年說話,臉上閃過一陣嫉妒,特別是當中一個高大少年,火都噴了出來。
少年停下,恭敬地道:“蒙仙師詢問,這是一名叫老子的大能所著的《道德經》,專講大道!”
老者聽了嗤笑一聲,“道可道,非常道,聽著玄妙,模棱兩可,我輩求道者,求得是真,不是玄!”
少年正要反駁,老者已經啟動飛劍,眼看對方要走,少年將話吞了回去,撲通一聲跪下,砰――頭重重地磕在了青石上,“求仙師給小子一個機會,小子資質中等,有恆心,有毅力,求仙師垂憐!”
少年正要再磕,卻發現全身僵硬,根本動不了,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求仙師垂憐!”
眾人反應過來,跟著忙磕頭。
老者面無表情地道:“資質尚可, 心機也有,隻是我為什麽要給你機會?”
“看在我苦心――”
老者冷冰冰打斷道:“你們當中誰不苦心?門派的名額給出一個就少一個,當今靈氣衰竭,資源有限,你若想進門,等著門派收徒吧。”
“我――”
少年正要再說,老者已經消失不見,轉眼只剩下了一個紅色光點消失在天邊,少年一臉苦澀,下面的眾人也捶胸頓足。
“哈哈哈――活該!”
一陣刺耳的譏笑聲響起,高大少年看著台上的少年臉色死灰,強裝鎮定,忍不住開心嘲弄。
少年抬起頭,額頭一片血紅色,死死瞪了下面高大少年一眼,平複了心緒,再次朗誦起來。
下面的眾人惋惜一陣,也緩過了神,各自交談著,那名高大的少年看著台上的人還在繼續,心煩不已,怒道:“吵死了!”
少年充耳不聞,“道可道,非常道……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
“同其塵――”聲音漸不可聞,少年的心早已亂了,看著離散的白雲和落日,眼神一陣迷茫,落日最後的一點紅光也被吞沒了,黑暗席卷了群山。
“咦,范陽,怎麽不念了?”
本來交談的眾人這才注意到,平台上的少年停了,有人忍不住出言問道。
“就是,聽起來很有意思,解解悶正好!”
“解悶?”少年聽了苦笑,輕輕搖搖頭,“天黑了,改日吧。”說著,撩起衣服下擺,如同一隻靈巧的猴子,從平台上躍下,半空中眼前一陣發黑,直接摔落在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