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胡銓听到老相公呂頤浩的話,不敢相信這個人還是張愨,那個斗志昂揚的熱血少年。
那一年,有一個年輕人跪在母親的面前,他想要母親原諒他不能在身邊侍奉,他要跟著趙構走。
當時,汴京城已經被攻克,徽欽也被金人擄走,大宋在這場風雨飄搖里幾乎亡國。
年輕人相信眾多皇子里,只有不起眼的趙構是人中之龍,在國家危難之際,他不能不去做點什麼。
那一年,張愨只有十七歲,作為一名衣食無憂的大族子弟,他去追隨在金軍鐵騎下亡命逃竄的趙構。
做一名步弓手。
他斗志昂揚的給趙構說,我們的征途就在前方,必能光復大宋。
眾人認為不能!
已經兩天沒吃飯的趙構,指著這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說,你以後就是我的韓信。
這個毛頭小子,就是南宋的兵馬大元帥。
祭酒胡銓每每讀到史官對于張愨的記載,都高呼痛快,飲酒三碗。
他怎麼會相信就是那麼一位斗志昂揚的少年英雄,現在竟然會有這麼混賬的想法。
呂頤浩看到老友臉上的失魂落魄,猜到了他的想法,撫須嘆息了一聲說道︰“不怪張愨,這就是大勢所趨的可怕之處。”
祭酒胡銓執掌天下文脈這麼多年,尤其這些年經常與主和派明爭暗斗,經歷了不知道多少風風雨雨。
很快就恢復了一位文壇領袖該有的氣定神閑,胡銓看了一眼身邊的趙舜說道︰“你用來破局的廟算,老夫基本上已經推敲的差不多了。”
“無外乎‘身前事,身後名’罷了,但是咱們總要留些種子,一些未來能夠成長為參天大樹的種子。”
呂頤浩笑了笑,知道老友心里在想著什麼,看向了正在埋頭猛吃的吳表臣。
吳表臣覺察到呂頤浩的目光,猛的把頭抬了起來,臉上全是驚喜,生怕祭酒胡銓反悔,急忙說道︰“舜兒,你不是寫了一本《三國演義》嘛。”
“趕快拿出來,讓這位老先生給你看看。”
吳表臣哪里是讓祭酒胡銓給看看,分明就是想讓這位執掌天下文脈的文壇領袖,親自為趙舜背書,親自為女婿在清流養望上鋪開一條康莊大道。
這才是吳表臣邀請胡銓過來的真正目的,炫耀玻璃棧道和足療小魚的意思也有,不過不是主要的,為《三國演義》訓詁注疏才是最為關鍵的。
文壇新秀想要自己的名聲在文壇大噪,需要有幾篇過硬的詩詞歌賦,不管是自己的寫的,還是找人捉刀代筆,文采一定要好。
《三國演義》的文采毋庸置疑,在唐傳奇這種文體里,地位幾乎相當于李白詩東坡詞。
這還只是個開始,最為關鍵的是需要請來一位文壇名士,要在那位文壇名士面前作出一篇大作,為那幾篇詩詞歌賦造勢。
接下來,不管是花費巨額的金銀,還是耗費家里的香火情,一定要請這位文壇名士幫忙鼓吹。
這個時候就體現宗族的底蘊了,就拿晏公子來說,如果他想要請來文壇名士為自己鼓吹造勢,大半個文壇都能被晏家請來。
不過晏公子不屑于這麼做,有曾祖晏殊和叔祖晏幾道兩代文壇巨子的遺澤,哪里還需要那些文壇名士幫忙鼓吹造勢。
吳表臣看起來就是一個沒有什麼本事的教書先生,但他卻為女婿請來了文壇領袖,請這位文壇領袖親自為女婿鼓吹造勢。
趙舜是不知道文壇領袖胡銓的身份,但是以老丈人的脾氣,要麼不請,要請就一定是一位名氣不小的文壇名士。
趙舜現在正在發愁怎麼大力宣揚《三國演義》,立即跑回了屋子里,去買幾本繁體字版本的《三國演義》。
文壇領袖胡銓沒有現在就答應吳表臣,似笑非笑的看著吳表臣說道︰“想讓我為趙小子背書,可以。”
“不過有一個條件。”
只要是能為女婿請來這位背書人,別說是一個條件,就是十個條件也答應了。
吳表臣比對面提條件的人還要著急,催促道︰“快說,快說。”
祭酒胡銓看著他這麼一副焦急的樣子,心里有譜了︰“也不是什麼難事,只要你答應擔任國子監的司業就可以了。”
吳表臣突然沉默了。
國子監祭酒胡銓看見他露出這麼一副表情,氣的差點要罵娘了,那可是國子監的司業,整個國子監的二把手。
多少人想當都沒有機會,你可倒好,硬塞給你都不要。
吳表臣欲言又止︰“老胡你是知道的,自從忠汾死了以後,我”
祭酒胡銓知道吳表臣是什麼意思,關于趙忠汾逝世那件事,他也是感到了極大的遺憾︰“老夫知道忠汾的死,對于你的打擊很大。”
“但是你難道不為忠汾的兒子趙舜,考慮考慮嗎,就算是不為了趙舜,也要為你的女兒考慮考慮,畢竟距離他們倆的婚期,也沒有幾年了。”
停頓了一下,祭酒胡銓再次說道︰“我,呂頤浩,還有秦檜都小看你了。”
“尤其是秦檜,到現在還以為你是一個沒什麼腦子的市井匹夫。”
“藏拙到能把秦檜騙到這個地步,把文壇交在你的手里,我也就放心了。”
听到文壇領袖親自拍自己的馬屁,吳表臣樂呵的不行,猛地一拍棋枰︰“老胡,就沖你這句話,我答應了。”
文壇領袖胡銓和老相公呂頤浩同時愣了一下,看著吳表臣一副小人得志的笑眯眯表情,不禁是有點懷疑自己的決定,是不是正確。
想想也合理。
吳表臣就是這麼一個混不吝的人,性格就是這麼個皮賴脾氣,能夠看穿某些廟算,但是不意味著他會摻和這些蠅營狗苟。
不過以他的這副皮賴性情,以後把國子監交在他的手上,文壇領袖胡銓和老相公呂頤浩也就更加放心了。
他們兩人冷不丁的突然笑了起來,笑的有些莫名其妙,更笑的吳表臣一頭霧水。
胡銓和老相公呂頤浩啞然失笑,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突然想到以後的朝堂上,多了這麼一位撒潑打滾的混不吝人物。
秦檜這個老東西應該是會很頭疼,主和派把持下的鐵板一塊廟堂,也會被這個吳表臣攪的烏煙瘴氣。
某些人要遭殃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