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兒子張闡的表情,張太公身為軍方老供奉,也是忍不住心裡發顫。
就連兒子這些食君祿的臣子,提到嶽家軍都引以為豪,更不要說底層百姓了。
太過深得民心了。
張太公本來是不想說一些涉及皇室的言論,萬一被有心人聽了去,張家會有大麻煩。
不過為了敲打長子,張太公只能是挑挑揀揀一些能說的:“手握重兵,驍勇善戰,深得民心。”
“闡兒你覺的嶽飛像誰?”
張闡年輕的時候,經常被父親逼著讀一些枯燥的史書,尤其是宋史讀了一遍又一遍,下意識脫口而出一個名字:“太祖皇帝。”
說完這句話,張闡立刻僵在原地,渾身發冷,已經是深秋了,後背還是瞬間濕透了。
難道...張闡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液,顫顫巍巍的抬起眼皮看向了父親,嘴裡乾澀的問道:“父親,難道說.......”
張太公每次想起嶽家軍的事,也都是不寒而栗,拿出一把黑子不停的落在棋盤上:“闡兒你想的不錯,官家動了殺心了。”
“畢竟對於官家來說,做不做一位中興之主不重要,議和不議和的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保住趙室對於大宋的統治。”
張太公下的這盤棋比較怪異,只是不停拿著黑子落在棋盤上。
隨著清脆的聲音終止,棋盤上已經聚集了一股子蒼天在上的大勢,張太公指著棋盤問道:“闡兒,你可有辦法破解這個黑子大勢。”
張闡低頭看向了棋盤,他的手筋棋力不弱,甚至和一位國手下過幾局,隻以三四子的差距落敗。
看了很久,為了推演棋局腦門上沁出了大量細汗,搖了搖頭:“就算是接下來全讓白子落子,也破不了這盤棋局。”
張太公聽到長子的話,很是失望,真正想讓長子看的哪裡是棋局,而是對於當今天下大勢的隱喻。
想想也對,才智縱橫的超世之傑,一個時代也就那麽幾個,哪能像大白菜一樣到處都是。
別說自家的闡兒了,估計除了呂頤浩那個老東西以外,整個天下沒有幾個能夠想通其中的關節了。
號稱中興四名臣之首的趙鼎,要是還活著,倒是能夠看出來,可惜也病逝了。
張太公想起他與呂頤浩、趙鼎、宗澤一起,匡扶宋室的場景,就忍不住落淚,趙鼎宗澤已經死了,呂頤浩也快了。
這座天下能夠說上幾句貼己話的人,就快死光嘍。
張太公突然一把掀翻了棋盤,看著滿臉驚愕的長子說道:“別說是你了,就算是大宋的幾位國手一起破解,也破解不了這個已經成為定式的大局。”
“所以說想要破局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掀翻棋局。”
張太公看著兒子,還是一副深以為然的表情,又是歎了一口氣,在心裡默默的加了一句。
嶽飛必須死。
張太公對於這座天下未來局勢的推衍,只能是暫且說到這了,再多說也就沒有什麽意義了,至於長子能不能看清,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張太公讓長子去把棋盤收拾好,端起一杯清茶繼續說道:“你不是好奇,為何爹會在擔任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如日中天時期,突然辭官嗎。”
“你仔細想想,當初我張家的處境,其實是和嶽飛現在的處境相差無幾。”
“這也是爹找官家撒潑打滾,要來三座大鹽場和二三十座小鹽場的原因。”
“爹的話最多提醒你到這裡,剩下的你自己去領悟吧。”
“嶽飛的事,咱們暫且不說了,來說說咱們張家自己的事。”
“有了黃袍加身那件事,咱們大宋治國的基調也就定了,那就是以文禦武。”
“咱們百忍堂張家武道昌隆是沒錯,但是在文脈方面,幾乎可是說上一句凋零了。”
“這麽大的一個百忍堂張家,就只有你一個人爬到了從六品文官的位置,其他人都是一些混吃等死的廢物。”
“所以爹才會把你妹妹送到宮裡面,為的就是走外戚的路子,可以保住我們張家的長久富貴。”
張太公伸手摸向了鼻梁上的眼鏡,摸起來的時候極為小心,就像是當年撫摸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帥印:“其實為父本來還想把小蓮送進宮裡,也給你說起過這件事。”
“現在有了眼鏡,就不需要了。”
“這個名叫眼鏡的東西,將會是我們百忍堂張家打入文脈,最有鋒利的一柄利劍。”
張太公雙眼狂熱的看了一眼長子,見他還是一臉的不理解,眼裡的狂熱很快就沒了熱度。
長子看起來是虎父無犬子,但是還遠遠達不到張太公的預期。
看來是指望不上長子了,只能是指望下一代了:“孝祥在外面瘋了這麽長時間,也該瘋夠了。”
“今年一定要讓他回家來過年,年紀不小了,別總是耍小孩子脾氣,是要承擔一些宗族的重任了。”
“你給你幼弟說一聲,明年讓他過來讀書。”
在臨安府闖出不小名聲的張孝祥,說是窮酸書生,真正的家世要是抖露出來,絕對是能夠站在臨安衙內裡,最頂尖的位置。
當年張孝祥離家出走,其實是和張闡有一定的關系,因為張孝祥是幼弟的兒子,又比起張闡的幾個兒子有才太多了,所以就逼走了張孝祥。
現在父親挑明了這件事,張闡已經明白了父親的深意,握緊拳頭說道:“我明白了,爹,我會安排人把孝祥給送來的。”
說完這句話,張闡迅速離開了這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停頓了一下,雖然停頓的時間不長,但是足夠張太公看出他的心思了:“老李,麻煩你去一趟臨安。”
書樓裡突然走出來一位打掃仆役,放下手裡的掃帚,恭敬的說道:“好的,大郎。”
這個停頓只有不到半息的時間,卻讓張太公徹底放棄了長子,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家人都容不下,位置越高,對於自己家也就越是不利。
這也是張太公把這名老仆叫來的原因,讓他親自去一趟臨安,免的百忍堂張家未來的希望,出了什麽岔子。
至於眼鏡這件事,怎麽去和趙舜商量,也不會交給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