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第一次的見面，再一次的見面，最後一次的見面

　　「你好……我叫路環莉嘉?蒙巴頓。」

　　少女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帶著微紅，那是緊張的微笑。

　　「你好，我是路環莉嘉?蒙巴頓。」

　　少女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帶著微紅，那是怯懦的微笑。

　　「你好，我的名字是路環莉嘉?蒙巴頓。」

　　少女看著鏡中的自己，臉上帶著微紅，那是勉強的笑容。

　　「你好，路環莉嘉?蒙巴頓是我的名字，請問怎麽稱呼你?」

　　少女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臉上不再微紅，那是……

　　從容的微笑。

　　灰白色的石磚堆砌出堅固的城堡，方正的城牆包圍著主樓，就像監獄一般。

　　「誰喜歡住進這種東西裡?」

　　路環莉嘉提著裙擺，大步走上樓梯，來到城牆。她走得不快，有時還會蹲下，撫著那些平平無奇的一磚一石，輕聲說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話。細心的樣子像是第一次看到，也似是再一次見到，還像是最後一次見到。

　　「不就是石磚嗎?」

　　「她真是個怪胎。」

　　「小聲一點……」

　　那些跟著的仆人們都背地裡這樣評價亞克力大公的小女兒，這個公國的小公主。

　　路環莉嘉聽得見，可是她並不在意。可能她以前會很在意，也會為此而生氣，但過去了太久的事，已經不再記得，而現時已不需要再去在意了。

　　「現在有更值得我去在意的人。」

　　路環莉嘉深呼吸了一口氣，把視線由石磚上移開——

　　天空是藍的，很美好。

　　外面的街道是整潔的，很美好。

　　城堡內是秩序的，真美好。

　　然後……

　　路環莉嘉走下了城牆，而跟著的那些仆人們，也急步走下去，緊緊地跟在她的身後。他們的責任是要把路環莉嘉看好，不能讓她逃走。

　　沒人看得住這位怪胎，包括路環莉嘉名義上的母親和親生的母親。只要沒看住一眼，路環莉嘉都可以由視線中消失，然後一整天都不見了，直到晚餐的時間才會再出現。

　　正因如此，一位私生子才能有那麽多仆人跟著。

　　「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請殿下——」

　　「我知道，我知道的。」

　　今天公國的小公主路環莉嘉?蒙巴頓將要跟她的婚約者會面。

　　仆人間都流傳著那位是個神秘的男人，沒有知道他的過去，只知道他是最近屠龍英雄可莉希絲的助手之一。即使是訂下婚約的大公也沒有向其他人透露太多，隻將他當成了有膽識的年輕人來介紹。

　　會面是在中午之前舉行，參加者不只是路環莉嘉本人，也有著為女兒訂下婚約的亞克力大公本人……

　　「太遲了，過來！」

　　亞克力對剛剛來到路環莉嘉招手。

　　這一次內部的會面，只在城堡的偏廳裡。並不正式，也不莊重，說是訂婚更像是相親的氣氛。

　　「父親。」路環莉嘉來到亞克力的旁邊低下了頭。

　　雖然路環莉嘉沒有化妝，身上也沒有穿著正裝，不過這種年紀的女孩並不需要這些，正正常常的樣子就已經不錯了。亞克力大公本來懸著的心也輕放了下來，其實他真的怕自己這位無法無天的小女兒會做些什麽特別出格的事情。

　　「不喜歡嗎?」

　　路環莉嘉沒有抬頭，亞克力大公並沒有看到她的表情，

只聽見她那仍顯得稚嫩的聲音，「遵循父親安排。」　　「進去吧，他是個聰明的人，而且已經等了你一個早上。」

　　路環莉嘉抬起了頭，臉上帶著微紅，就像是即將面見心愛之人的少女，興奮之間帶著半點害羞。

　　「開門。」

　　門旁的仆人在亞克力大公示意下推開偏廳的大門——

　　「大公﹑公主。」

　　手握著拐杖，身穿正裝的青年，向進門的兩位貴族鞠躬，禮儀和裝扮，完美得像個貴公子，而不似昨天那位對著大公也能侃侃而談的野心家。

　　「坐吧，今天不是那麽正式的會面，只是把你介紹給路環莉嘉認識。」

　　販抬起了頭，望向已經來到餐桌主位的亞克力大公，以及在大公左側位置的小公主路環莉嘉。

　　「明白。」販自然而然地坐到右側，路環莉嘉正對面的位置。

　　販打量著路環莉嘉，她也打量著他，即使兩方的目光對視了，也沒有別過頭……

　　「咳咳，這是妳的婚約者，販?德莫斯，德莫斯家的長子，因為戰亂的原因而失去領地之後到帕芳文斯各地旅行，成為流浪的學者，掌握了許多知識，更幫助了騎士可莉希絲屠龍的智者。」

　　說罷，亞克力大公又轉頭想要對販介紹自己的女兒。

　　只不過，路環莉嘉並沒有讓他開口，而是先一步說道:「我叫路環莉嘉?蒙巴頓，是公國的小公主，也是你的未婚妻。」

　　阿克力大公愕了一下，接著才尷尬地「哈哈」笑了兩聲，「路環莉嘉一向都很開朗。」

　　「真像以前的我。」販微笑如同客套話。

　　「是嗎?那我有幸了解以前的販先生嗎?」路環莉嘉反問。

　　「我喜歡音樂，妳喜歡音樂嗎?」

　　「我喜歡。」

　　「如不嫌棄，我可以為大公和公主演唱一曲嗎?」

　　「為你伴奏。」

　　亞克力大公沉默了下來，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插不上話。

　　說罷，路環莉嘉離開了自己的坐位，提著裙擺，走到偏廳那放著鋼琴的角落。

　　一旁的仆人為她拉下掩蓋著鋼琴的白布，幫她打開了黑色的蓋板。她坐到了沒有椅背的椅子，嫩白的手指放在黑白色的琴鍵上，轉頭望著餐桌前的販。

　　「販先生可以教我那首歌的旋律嗎?」

　　「竟然開場的時候是它，那閉幕的時候也應該是它。」販吸了口氣，跟著走到鋼琴的旁邊，輕哼著那高低有致的旋律。

　　——叮﹑叮﹑當……

　　開始時是一個一個音符，分開的，凌亂的，就像還未成為菜肴的食材，並不好聽。

　　但是。

　　漸漸地，食材被切開，混合。在那沒有力量的白嫩小手下，用鋼琴的輔助，將它們混合。

　　一段又一段的拚接起來，高高低低，重音輕音，最後引導著的販停下來，偏廳之悠揚著音色。

　　他，張開了嘴。

　　就像那一天他離開森林時， 沙啞而蒼涼的聲音，為偏廳內的人帶來震撼——

　　「當你感受到我的熾熱

　　請凝視我的雙眸

　　那裡藏著我內心的魔鬼

　　不要靠我太近

　　這裡暗無天日

　　那裡藏著我內心的惡魔……」

　　一曲終了。

　　販望向路環莉嘉。

　　「這樣的歌曲，公主還喜歡嗎?」

　　路環莉嘉那離開了琴鍵的小手又放了上去，她沒有說話，而是或輕或重地彈奏著，音色在偏廳裡再次悠揚，正正是剛才的旋律。

　　不同於販那蒼涼中帶著絕望似的聲音，年輕的路環莉嘉，像初生的奶貓，那是帶著貪婪的自信——

　　「I want to hide the truth

　　I want to shelter you

　　But with the beast inside

　　There’s nowhere we can hide

　　No matter what we breed

　　We still are made of greed

　　This is my kingdom come

　　This is my kingdom come……」

　　一曲唱罷。

　　路環莉嘉的手再次離開琴鍵，放到裙擺上，轉頭與販對視。

　　「我喜歡，喜歡得不能自拔，喜歡得無法離開，喜歡得想要獨自佔有。」

　　「那是深淵。」

　　「沒有你的地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