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山不周。
本是一座圓形的山,可惜整座山上到處都是深深淺淺的溝,似是被無數條蟲子啃噬過一般,越靠近山腳處溝也就越深越寬,遠遠望去便如一個褶子密集的山包,孤零零地被人隨手“丟”在地上,這也就形成了不周山獨特的自然風貌,千百萬年來始終如此。
千溝萬壑縱橫交錯,宛如蛛網密布於不周山上,交織出道路千萬條,可卻難得有一條通向山頂,幾乎所有的路都是斷路,而每一條斷路的盡頭,都散落著一層層堆疊混雜的白骨,正是無數冒險者為好奇心付出的代價。
自從人類進入機械化時代後,更有許多機構或個人駕駛飛行器,欲圖直入不周山,一探山頂風光,揭開此山的萬古謎霧,遺憾的是,此山的上空卻是人類永遠的禁區,凡是接近到足夠近距離的飛地器,無一例外都徹底地消失了……
累累白骨,重重迷路,卻總也擋不了人類探索未知的好奇心,反倒讓這山成了全世界最為知名的冒險聖地之一,每年都吸引數以千萬計的人前來參觀,而其中很多人再也不能回返。
“OH,MY GOD!一千米,一千米!道祖保佑!吉姆打破了紀錄!”
一位金發碧眼的白種人,站在不周山千米高處的一塊黑色岩石上,激動不已,雙手揮動,可惜此處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手中的最新款智能設備,不說沒有半點信號,連開機都做不到。
激動過後,吉姆終於意識到他下不去了,當然更加不可能再往上攀登,衝著前面黑漆漆的大洞豪放地大叫數聲後,卻聽不到半分回聲,不得不沮喪地蹲下身去,考慮應該向上還是向下的問題:
“NO,NO,NO,不能向下,米是紀錄!……不能向上,不能向外……應該向內,BUT隻有三公分粗的石階,完全不知深淺……隻盼聖母保佑你的孩子平安回家……”
正在吉姆嘀嘀咕咕,閉著眼睛準備深入進去時,一道矯健的身影,突然凌空而上,與此同時,輕輕一腳將五大三粗的吉姆踢到下方的岩石上,為他解除了選擇的難題,隨即回頭留下一句忠告:“紀錄在上,小命在下,珍惜生命,遠離冒險!”
站在洞下,望著懸浮頭頂上方二十米的那塊落腳黑石,以及黑石上方三十米以上的山體,吉姆劫後余生,嚇出一身白毛冷汗,當即懷疑他之前究竟是怎麽爬到那塊黑石上的,幸好有聖母,不,聖子保佑,才能重新做人……
眼見那傻乎乎的白種人,口中念念有詞,掉頭下山,周明這才搖搖頭重新向上爬去。這一路上來,周明都不記得,這是他“踢”下山去的第幾個人了,但至少也是一百開外了,隻是這個老外的膽子顯然要大得多,運氣也實在夠好,竟然能夠真的站到懸石之上,所以才讓周明有興趣說了一句話。
“這應該是今天所能遇到的最後一個人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今天這得積了多少功德呢!”
周明隨口而言,可說完之後,他自己卻皺起了眉頭,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說出連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話來,因為他細細想來,實在不能確切地知道什麽是“七級浮屠”,可潛意識中又隱約了然其中的意思。
這讓他異常困惑,不由暗暗歎息,這已經是近來不知多少次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他早已開始懷疑,也許他的身體內,早已藏著另一個靈魂了麽?或者說,他難道忘記了一段曾經的記憶麽?
“罷了,
想要知道答案,就隻能再回到那裡……隻是,時間還未到,不知能否……” 如此想著,周明依著記憶中的路線,不斷向上打出手中特製的飛虎爪,依靠著比頭髮絲還細的“線”,快速向上攀爬,很快就又是一千米上去了。
若是被吉姆看到,不知還會不會為他那千米紀錄而自豪呢?若是被外人知道,肯定會把周明當成偉大的冒險家永世記憶的。
可惜,吉姆與周明,注定是兩個世界的人,追求不同,想法不同,經歷也不同,完全不能用同一標準去衡量。
對周明而言,不斷打破世界紀錄,隻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舉動,因為這是他回家的路,在十七年的人生裡,早已走過許多回,完全沒有任何難度。
真正有難度的,反而是搞清楚,過去與現在,究竟是誰在走這條路,現在的他究竟是誰,這些年裡在他身上發生了多少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
六千米以上。
雲霧繚繞,冰雪皚皚,虹光閃爍,白熊酣睡,雪兔嬉戲。
周明一身單衣,吹氣成冰,卻神色如常,似乎絲毫不怕嚴寒,望著五座山峰拔地而起,直向天外伸去,周明不由得露出激動之色,近鄉親怯,加快腳步向東方的青山而去。
至今猶記得,在十五歲以前,他一直以為,整個世界就是眼前這五座山峰,而這冰雪的世界就是可以向下的極限,也因此,他一直被要求向上看,向上走,直到很久之後才知道,他不用向上就已經生在天上了。
可是,習慣的勢力是最為可怕的,即便沒有能力向上,可也不會甘心原地踏步。即便他打小就精神不濟,集中不了注意力,可卻一直都在努力學習,哪怕根本看不到進步,哪怕下山兩年來還是高二年級的最後一名。一切隻是因為,他早已習慣了那五座山峰不論如何似乎永遠都不能到達頂峰,但如果不努力,每一眼都隻有相同的景色。
有時候,一個人的時候,他很自然地會想,也許他本來就是這些山的孩子,根本不是男女所生,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也不知道父母是誰。至於周姓,也許隻不過是這座山,恰好就叫做“不周山”,而山上的老頭又姓周的緣故吧。
“也許,我本就該姓'不'才對。嗯,不明,這是個好名字。但老頭太頑固,恐怕是打死也不會答應的……”
步凡舉步而上東山,超過了最初的冰雪地段,山上的景物又是一變,草木蔥蘢,動物出沒,重新生機盎然了起來。
“明公子,回來的剛剛好!快走,快跟老朽來!”
正在此時,一位黑衣老人,急匆匆向下走來,身形展動間快若奔雷,遠遠地望見了周明,登時便欣喜萬分,加快腳步閃電而來。
“黑老,兩年不見,您這腿腳可是利索多了!”見到家人,親切之感油然而生,周明將心中的困惑暫時放下,找到了久違的開心感覺。
“明公子,趕緊走!遲恐不及啊!”黑老卻無暇多敘,拉了周明的胳膊,便飛也似向來路而回。
眼見如此,周明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便不再多問,隻是腳下發力,沿著熟悉的山路,心懷忐忑地匆匆而上。
……
約莫半個時辰後。
兩人停在一方廣闊的平台上,此時正是百花盛開之際,暖陽溫煦,蝶舞蜂飛,以無限生機點綴了這片清幽秘境。
古典雅致的深深庭院,富麗堂皇而威嚴霸氣,於門楣之上書了“不周秘境”四字,筆力雄渾,意趣深遠,卻並無落款,也無題跋,一如這深藏天外的真正富足。
到了此處,周明心中的焦急之情,已然醞釀到了頂點,剛一跨進院門,便大呼一聲:“爺爺!”
隨著這聲回響,主宅之內,立刻傳出一陣劇烈而虛弱的咳嗽聲,接著便是一道慈祥的沙啞嗓音道:“孩子,祖父總算把你盼了回來……慢,慢著點兒……”
周明於門前靜立,稍稍平息心中的散亂,這才慢慢推門而入,滿屋子濃烈的草藥味兒撲鼻而來,讓他的心陡然一沉!
這可是一位四品鬼師啊,實力何其強大!
僅僅兩年未見,何以竟然要靠藥力來維系生機了呢!
未待周明開口, 床上的白發老人,已然勉強支撐著坐了起來,衝侍立床前的白衣老者點點頭,後者就將一隻白玉瓶托至周明面前,同樣慈祥而無奈地說道:“明少爺,老爺讓你先吃掉此丹再說話。快,吃了吧……”
躺在床上的老人,望著周明似乎得到了生機般,連枯瘦的臉頰都泛出了紅光,含著笑鼓勵周明把丹藥吃下。
在看到白玉瓶的瞬間,周明的眼裡已噙滿了淚水,他已經知道這裡面裝的是什麽,心中有無限感動,又有無窮悔恨,可此時說什麽都已無益,隻得一把拔開瓶塞,便將瓶口一仰倒向嘴內,隻覺一顆清涼而又溫熱的圓形丹藥,滴溜溜滾入了喉嚨,隨即便消散向全身各處……
身體中,每個細胞都在興奮地歡呼,可周明自己卻早已跳到了老人床前,輕擁著老人輕若無物的身體,喃喃自語:“爺爺,你為什麽要違背我們的約定,為什麽……”
感受到周明身體的變化,周威越加欣慰,伸手輕拍孫子的後背,老懷大慰:“孩子,爺爺老了,臉皮也就厚了,當初的約定也隻是哄哄你而已……萬鬼造化丹,定然可以重新補全你的寶體,一命換一命,爺爺感覺值!”
爺孫之間,借著最後的時間,稍敘兩年來的思念之情,接著周威便一擺手:“白兄,黑兄,今生就此別過,珍重……”
二老深深抱拳,與周威最後凝視一眼,便悄然退出房間。
“孩子,聽好了!以下說的每個字,都是我周家不傳之秘……”周威臉色一正,強提氣力,端然正坐,語氣也變得無比鄭重而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