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山，周明本是存了一肚子疑問，欲求解答的。

　　可是，此時此刻，根本就容不得他開口，隻能靜靜地聽著祖父的最後囑托:

　　“這巍巍不周山，才是我周氏一門發源之地，當年鬼劫初起，生靈塗炭，吾祖聖人周公，感人族之不幸，歷盡生死入得此山，就在這東峰之上一坐二十年，終於悟得我周氏絕學:大聖明術……”

　　周明雖然自小生活於不周山上，可卻從來未曾聽說過這段歷史，他一直以為這裡隻是那固執老頭的道場，現在才知道，此地與他周氏一族的淵源，實在太過久遠了。

　　周氏一族的興起，源於上古聖人周公，這是天下皆知的往事。這位周公，不僅是周氏始祖，更是人族聖人，至今香火祭祀不斷，每年的九月初九，更是八十一洲共慶，百萬年來從未間斷。

　　若無周公出世，人族也許早已為鬼氣所吞。“周公聖明，天下歸人”，這句古語，便可說明一切。

　　對於這位始祖的事跡，周明並不陌生，但古史記載，周公以德感天下，何來悟得周氏絕學之說。

　　“呵呵，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更何況鬼以人為食，人鬼不兩立，什麽樣的德能夠感化得了鬼呢！這隻是後世之人的訛傳而已。真正讓萬鬼臣服，甘願退出玄黃世界的，正是早已被人遺忘的大聖明術。”

　　周威緩緩而言，說到驕傲處，不自覺地微微昂起了頭，這是每個周氏族人心中的底氣所在:“當然，始祖之才，不可揣度，真正流傳於世，奠定了鬼師傳承的，卻是八卦術。可八卦術，其實隻是基本理論框架而已，真正的精髓卻藏在‘鬼八卦’中……”

　　一個個聞所未聞的名詞，自周威口中不斷迸出，徹底巔覆了周明所有的認知。誰言聖人無私?聖人以其有私而演無私罷了。

　　大聖明術，鬼八卦，陰陽拳……

　　連周明這個真正的周公後人，也是首次聽說，越聽心中越是激動。

　　“始祖真乃神人也！這些本事，我們周家可還有傳承麽?”一時間，沉浸在萬古的輝煌中，周明連爺爺即將逝去都幾乎忽略了，充滿期待地望向周威。

　　“沒了！”

　　周威乾脆利落地回答，登時讓周明噎了個半死。

　　敢情說了半天，都是自家人在往老祖宗臉上貼金而已……

　　瞅著眼前的小孫子，周威恍然想起了當年的自己，也是同樣的表情，同樣的沮喪神情。可是，一轉眼，他自己就將要追隨始祖而去了。

　　想到這裡，再不忍捉弄周明，心底幽幽一歎，神情重新轉為鄭重:“其實，始祖的這些本事，本就沒有辦法傳承，空前而絕後，所以才是聖人。能夠流傳的本事，盡皆都已貢獻給了玄黃大陸，所以才成全了聖人之尊。聖人無私，可聖人也是人，仍然有一樣東西是有私的，那就是血脈！”

　　聽到這裡，周明眼前重新一亮，興奮道:“您是說，聖人的本事，就藏在子孫的血脈裡?”

　　這世間有很多東西，是隻能靠遺傳來傳承的，譬如很多世家的修行法門，就唯有本家族之人可修，甚至傳男而不傳女。

　　周威點點頭，繼而有搖搖頭，頗為遺憾道:“始祖是如此說的，可百萬年過去了，卻無任何一位族人，真正再現三大聖術之一……如此一來，連我們自己人都對此產生了懷疑，導致偌大周氏家族分崩離析……”

　　一層層隱秘剝開，周明過往潛藏在心裡的種種疑惑頓解，可是，

新的更大疑問卻浮現出來。　　周明相信，以始祖周公的品德，斷不會拿假話誆騙後代子孫。可事實上，這麽久遠以來，無論如何都不該無人覺醒其中任何一個聖術，除非這裡還有別的緣故，或者需要滿足某些獨特的條件……

　　周明能想到的，周氏歷代無數人傑，自然早已想到。經過無數年的研究，從無古留下的一星半點殘跡中尋找，終於找到一個貌似有效的辦法:“多年之後，先輩們發現，始祖乃是特殊體質，生來不與人同，而自他之後周氏卻再無人有此體質，但他體質中應該具有的因子，都還流傳在龐大的後輩血液之中……”

　　對於這些傳說，周威自己也搞不清楚，此時隻不過是轉述而已，想了一想，這才說道:“所以，我們周氏自己就有了一個復活聖人的計劃，本來隻是培育如同始祖般的體質，可不知為何，這個計劃卻流傳在外，引起了極大負面效應，終至為周氏帶來了一場滅門之禍……”

　　復活聖人，對於普通民眾來說，當然是好事。可問題是，聖人一旦臨世，各國各洲的當權者們，又當如何自處?索性，最好的辦法，就是將計劃扼殺掉。

　　或者說，這些人從一開始也沒相信過，聖人真能復活。隻不過，剛好找到了一個借口，徹底削弱聖人家族罷了。

　　如此的借口，如此的慘禍，周氏一族的族譜上，記載了太多太多。隻是，每當此時，周氏總會出現驚才絕豔之輩，強勢回歸，再鑄輝煌。

　　“也許，這才是始祖留給後人的最大恩澤！”周威作為將死之人，更能體會血脈延續的重要性，諄諄教導著周明:“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切記！”

　　“嗯嗯嗯，孫兒記得了！一定多納妾，多廣嗣，讓周家繁榮昌盛，獨霸玄黃！”周明心道自己連女朋友都還沒有一個，甚至自己還未真正成年，爺爺就交代這麽多羞人的問題，實在是難堪。

　　得了孫子的保證，周威老臉綻放成一朵花兒，發自內心地高興，似乎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後人遍地生息，說起話來也加快了許多:“雖說過去的計劃無一例外地失敗了，但你曾祖獨辟蹊徑的計劃，卻在你的身上成功了一半，也許有朝一日我周氏一門終將再出一位聖人！”

　　曾祖的計劃?

　　那個刻板固執的老頭，能夠想出什麽有創意的計劃來?

　　對於曾祖，周明心中意見極大，概因老頭打小就沒跟他說過幾句話，不多的交談中總是沒個笑容甚至連點感情變化都沒有，如同周氏一尊活著的“規矩”。

　　這樣一個人，在他周明身上，會有什麽計劃呢?況且，周明除了身體強壯外，從小便精神不佳，記憶力遲緩，比之常人猶且不如，又豈能跟聖人之尊的始祖相比！

　　心中雖有萬千不解，可周明卻隻是靜靜聽著，他擔心打斷周威的思路，更害怕擾動爺爺生前最後的良好狀態。

　　周威的眼神，本就明亮，始終透露著睿智之光，此時盯著周明的眼睛越發明亮了，笑意盈盈道:“孩子，別對你曾祖那麽多偏見，他這一生實在不容易，為了家族，了為人族，他付出了太多，放棄得更多。也許，以後，他如果能夠活著回歸，你終會明白的。”

　　頓了一頓，似笑非笑地問道:“你能夠及時回來，爺爺很欣慰。可是，你沒有遵守三年之約，提前回來了，我們爺孫兩可是扯平嘍。”

　　周威所指，自然是指他自己，未曾遵守答應過周明不再為他煉製丹藥的承諾。

　　他平生都是守信重諾之人，可在這件事上確實失信了，打心底裡對這事耿耿於懷。

　　“你雖沒說提前回來的原因，爺爺也能猜到。其實，這就是你曾祖的計劃，給你留下的一點後遺症。正是由於這點，他對你始終心懷愧疚，繼而讓他自己的信念動搖，後悔不該打破祖訓……”

　　說到這裡，周威點到即至，未再過多解釋什麽，而是說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大秘密:

　　“其實， 真正的周明早已死去！而你，隻是一個借屍還魂的鬼而已！”

　　什麽！

　　周明驚恐萬分，霍然而起，這絕不是他想聽到的答案！

　　這些日子，他早已想到無數種可能，甚至想到過他有兩個靈魂，可卻從未想到自己竟然隻是一隻鬼！

　　這真是極為合理，卻又極為難以讓人接受的事實。

　　“……十六年前的那個雨夜，你被黑白二老抱上山時，便已魂魄分離，回天無力了。一切都是天意弄人，你若是再晚一刻上山，世間就再無周明，你曾祖恐怕永遠也不會邁出那瘋狂的一步……”

　　到了此時，周明已經隱約猜到了真相，他隻是曾祖周鎮獄一個不成功的試驗品，本質上並不能算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周家人，恐怕這才是周鎮獄對他不假辭色的根本所在。

　　從有限而依稀的記憶中，周明甚至想起了，面對這樣一個以他自己血脈煉化出的“失敗品”，周鎮獄曾經似乎想到過抹殺，但卻又下不去手?或者，隻是周威的不舍，或者保證，才讓他多活了十六年?

　　而周威的堅持，固然有對親孫子的不舍，可更多的原因，恐怕是為了幫助他父親周鎮獄完成試驗，為了周家聖人出世積累經驗而已！

　　為此，周威賭上了自己的一條命！

　　“哈！真是可悲！可你為什麽要將這些事情告訴我呢！”周明突然感覺一切都很好笑，剛剛還珍視的親情瞬間便煙消雲散般再難捉摸。

　　周威同樣開始變得冷漠，淡淡說道:“因為你不是一隻普通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