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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魔的實驗日志》第8章 刻耳柏洛斯
  羊群中的狼終究會明白自己與眾不同。

  政局動蕩、自然災害肆虐、層出不窮的怪事,似乎荒誕才是這看似嚴謹、合理的現實背後那無法言明的本質。

  一個信奉教會、信奉唯一神的皇室竟然在拚命的弘揚科學,信仰著那些煉金術師鼓搗出來卻又連他們自己也弄不明白的玩意。可是就算是如此,皇室也依然將之昭告全國,令整個國家的民眾去了解它,去相信它。

  而正是皇室的這般愚蠢才令人們感到安心,才讓那些驚悚的怪誕有了合理的解釋――神怒。

  年輕有為的學者渴望出名參與了一場私人的學術論會,因而倒霉的趕上了那場奇怪的爆炸事故,雖然他在神靈的眷顧下毫發無傷的活了下來,卻因此而變成了一個只會傻笑、嗔語的瘋子。

  深夜集會失蹤案中,唯一找到的嫌疑人是個臭屁、軟硬不吃的大貴族,想盡一切辦法都沒能撬開他的嘴巴,得到有用的信息。妥協之下,同意他與指定報社的記者會面,他竟然不可思議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密閉的牢房內消失,像極了一場完美的越獄。

  當然,這些還遠遠不是最令人瞠目結舌、難以置信的。

  那件不可思議之事正是發生在我們身邊,發生在這座城市之中,發生在令人尊敬的老牧師傑西・卡斯特身上。神學方面頗有造詣的他一改平時那番慈眉善目,憤怒而扭曲的血盆大口中吐出的盡是粗鄙、褻瀆的咒罵,悲痛著神已死,並聲稱正是所有市民、所有愚昧的人類殺死神。他拋灑的那些傳單上則充斥著褻瀆的塗鴉與不明意義的古代符號。

  最後教會以擾亂治安的名義讓治安官們把他“請”去了教會。不過我相信我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但是也多虧如此,世界又再度變得美好、和諧,即使那不過是眾人皆知的假象。

  為什麽我會知道這麽多?

  哦神啊,原諒我!我也不希望我自己能知道如此之多,誰讓我從事這個倒霉而又該死的工作呢?

  真不知道當時我是著了什麽魔才會如此渴望成為一名“正義”的治安官!

  而現在便是對我的報應。

  值夜卻又偏偏趕上暴雨,這看似難得的清閑卻莫名奇妙的讓人發慌。

  不過隻要那個神經病能不來打擾我,我就心滿意足了。不知道他為何會如此樂此不疲的給我和那些可憐的醫生們找麻煩。

  碰……碰……碰……

  哦,天哪!我這該死烏鴉嘴!

  說到他,他就來了。

  “該死的!求求你放過那可憐的門吧,它要是壞了我可沒得偷懶了!”

  我對門外咒罵道,起身去給那個門外的家夥開門。

  果然是他!

  那個四肢細長、眼窩凹陷,極度缺乏睡眠,又仿佛營養不良一般消瘦的高個子,長相如同多伯曼犬、那個每天都來煩人的神經病!

  此刻的渾身濕透的他正蹲在門口發抖,使得我終於可以低頭藐視他,彰顯自己治安官的威嚴。

  看我開了門,他像動物一樣抖動著身體將身上的水甩掉,真是個奇怪的習慣。

  他的那身拘束服令他如此不方便,使我居然對這個該死的受虐狂產生了一點憐憫。而可氣的是這家夥居然完全不領情,因此我也再也不自找沒趣的想要為他解開拘束服。

  “治安官先生,我有罪!”

  哦,我的天,又是這一句。

  “請您盡快給我執行死刑!光是拘束衣和腳鐐根本不可能製止的了我。

哦不不!求您別把我送回去!聽我說,我真的不是精神錯亂或者神經病。”  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天氣,卻又是這同樣的一套說辭,甚至連一個字都沒變!

  我搖著頭默默地拿起插在門口的雨傘,準備把他趕回那所令人發指的教會醫院去。

  “嘿!哪怕是拿我當個樂子,起碼聽我說完原因行不行!”

  居然在這種時候反而表現的正常,真是個奇怪的家夥。想了想枯燥無味的值夜,我改變了主意。

  讓開門,我走進屋拉過一把椅子在暖爐旁坐下,享受著深夜中的溫暖,示意他可以繼續說下去了。

  真希望他狗嘴裡能吐出一些有用的東西,比如印證那些關於那醫院中驚悚事件的傳聞,亦或是講述一些我聞所未聞的故事,為這獨自一人無聊值夜的我帶一點點難得的樂趣。

  “哦,謝謝。”

  他走進屋子,在暖爐附近的角落裡蹲下,低著頭如同被逮捕的罪犯一樣用低沉而顫抖的聲音開始了自述起自己的些許古怪。

  “我有個不好的癖好,不知是我在戰場上留下的後遺症還是我自己有什麽問題。

  “作為治安官,你應該也能明白吧?

  “整天和那些血腥汙穢的東西打交道,整個人都會隨之被汙染而變得異常暴戾、扭曲。

  “話雖如此,但我卻並不想把我身上的古怪全部歸咎於那些外在的原因上,因為我覺得我的問題仿佛是與生俱來的。糟糕的經歷,不過是喚醒我身體裡潛藏著的那頭猙獰之物的囔語。”

  盡管他低著頭我依然能看到他咬著嘴唇顫抖著,似乎在害怕什麽。果然這種事情還是應該去找個牧師或者去和醫生去說。我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對他建議的。

  而他則拚命搖著頭,拒絕著我的好意,並以為我是在催促他快些講下去。真是個腦子有問題的精神病。

  “是的,我曾經是一名扈從,和其他那些選擇入伍的蠢貨們一樣,被永遠不會被給與的地位和微薄的薪水所吸引,參加了那場被詛咒的戰爭。

  “當然,這所謂的戰爭不過是鎮壓一群不開化的異教徒罷了。當我們以精良的裝備、數倍於對方的人數殺進他們的村子時,他們甚至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那簡直是一場從天而降的屠殺。”

  不知是那些雨水還是他過去的經歷令他如此這般的顫抖著。

  “火光、哭聲、笑聲、尖叫……如同降臨在人間的煉獄!而我們則是這煉獄中覓食的野獸!

  “無論男女老少……不,隻要是會動的東西都躲不開那無情的命運。

  “屠殺,絕對的屠殺,如同一場狂歡般的屠殺!我到現在都還在後悔為了那幾枚銀幣而簽署了契約,向著如魔鬼般的貴族交出了自己的靈魂。

  “那些騎士和貴族老爺‘享樂’過後依舊覺得有些不盡興,於是將目光放在了那些被威逼利誘撬開嘴巴,說出村子和埋藏財寶的俘虜身上。作為貴族和騎士,他們有權隨意對待那些俘虜。

  “他們是這麽想的,也是如此做的,盡管我想去阻止卻沒有任何效果,誰叫我隻是個扈從呢。最後的結果就是就被那些憤怒的騎士老爺們撒氣、打暈丟在了一旁。

  “說真的,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那時候我非要逞這個能。要是我不昏過去,會不會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當陽光把我喚醒,碎肉與汙血是唯一能看到的東西,周圍四散著的屍骸,如同饑餓狼群飽餐過後留下的殘羹冷炙。

  “不,不,這麽說也許令人不太舒服,但是……但是……那些被汙穢染髒的破布和那些留下來的遺物卻清晰的向我哭訴著那些血和碎肉,那些曾經擁有它們的主人正是我的同伴和那些騎士老爺!

  “晨風夾雜著鮮血與腐爛的臭味,令人作嘔,壓垮了我內心中僅剩的那一絲僥幸。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我可能是唯一還活著的人。

  “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離那裡的!

  “當我再度醒來時我便躺在醫院的床上。

  “周圍圍繞著牧師、修女還有那些戴著鳥嘴面具的醫生。

  “他們說發現我時,我光著上身,滿身血汙的倒在城門口,氣息微弱。

  “好奇心令他們迫切的想知道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而當我講述完自己的經歷,他們卻覺得我是一個被狼群與魔物嚇破膽的膽小鬼。我也試著去相信他們的說法,認為自己不過是被嚇壞了,因此將自己潛意識中的臆想與恐懼當做了現實。”

  說到這,他停了下來,動了動胳膊,似乎想要用手做些什麽,卻發覺到自己被拘束服捆住無法動彈,滑稽的像是一條上岸的笨魚。

  “我曾經無數次的回想軍營中發生的慘劇,也許是被俘虜的村民趁著貴族老爺玩耍時掙脫了鐐銬將貴族姥爺以及熟睡士兵、扈從們全都殺掉了呢?

  “但是……但是我的理智卻殘酷的告訴我,能將屍體撕成那樣的絕不是人,或者任何我能夠想象到野獸!

  “為了了解發生的事情,他們讓我住在醫院裡,我也欣然的接受了。

  “而住進醫院後我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醫院裡總是彌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它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甜膩,令人口味大開。聞到它後,我總是會感到永無止境的饑餓,那是一種吃多少食物都無法滿足的感覺!剛開始我以為這隻是我自己因創傷而出現的幻覺,卻沒有想到那僅僅隻是我變得不正常的開始。

  “後來,這種感覺逐漸變得嚴重而可怕,以至於每次看到那些受傷就醫的可憐人就會產生出一種莫名的興奮與快感。哦,不。這與那些貴族們所愛玩的遊戲無關。那是真正的快感,就像,像……”

  “就像是吸食大麻。”

  聽聞過太多相似的狡辯,我相當清楚那些癮君子是如何描述自己獲得的快感的。恐怕他正是那個時候接觸到了大麻,這也便是他如此消瘦的原因吧,同時這也讓我對他的興趣也逐漸轉變為鄙視與不屑。

  “對對對,就像是大麻!

  “奇怪而又舒爽感覺卻又令我異常清醒,仿佛那一刻我才是真真正正的活著!那種感覺令人著迷,甜膩的味道誘惑著我去品嘗它。

  “不不,別這麽看著我,我說的不是大麻,而是人!那些受傷的人!那可怕的衝動近乎讓我發瘋!然而,我越是克制、隱忍,那衝動就越發狂暴,它渴望著鮮血與肉體,不斷催促著我去做出禁斷之事。隨著時間推移,我甚至還對痛苦呻吟的可憐人起了反應,讓我覺得自己似乎有著某種變態至極的性癖。

  “而後我找到了原因,正是因為彌漫在醫院中的那種氣味!

  “於是我開始了第一次出逃。與想象不同,我沒有受到任何阻力,非常輕松的逃了出去。回歸人群之中、再度獲得自由最終卻也敵不過那可怕的本能。強忍著難忍的饑餓感,我在城市的小巷中遊蕩,希望能從人們的廚余之中找些吃的填飽肚子。

  “就在這時,我再次聞到那種甜膩的味道,饑餓令我沒能抗拒它的誘惑,隨著那氣味尋覓著它的源頭。

  “那是小巷深處,可憐的乞丐正在被臉上有疤的健壯中年人毆打。而那味道正是那乞丐的傷口與鮮血中散發出來的。

  “那中年人看到一臉驚愕的看著我,停下了毆打乞丐的拳頭,撲了過來。我害怕急了,蹲下身子捂著臉,任由他對我拳打腳踢。一番毆打過後,他翻找我的口袋,所要我的錢包,而恰巧逃出來的我身上什麽都沒有。憤怒之中,他竟然掏出刀子向我捅來……

  “也許是恐懼激發了我的生存本能,另我一時之間失去了意識,忘卻了發生的一切。

  “當我再次清晰過來,我正在撕咬著不知道什麽東西的肉,那味道甘甜無比,比我吃過的任何東西都要美味。而那被欺負的可憐乞丐,此時正大張著嘴巴,渾身抽搐,驚恐的看著我。

  “他的這番反應令我害怕,同時也令我注意到了我究竟幹了什麽――我口中撕咬的是一隻拿刀子的手,它的主人正是之前對我拳打腳踢的中年人!

  “我為自己的行為而感到害怕,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人!

  “治安官先生,求求你行行好吧!我真的快要堅持不住了……”

  他蹲在那裡,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我,令我著實感到愉悅。這般可憐的癮君子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也許他意識到了自己對大麻上癮的事實,卻發現並不能靠自己戒掉它,因此才會努力編湊出這番如此離奇的故事。希望能將我嚇到,賞賜給他個痛快吧。不過說起來臨城確實是有過一起深巷碎屍的案子……

  “哦不,快點,我又要忍不住了!那種饑餓感又……”

  他的言語和行為讓我不得不停下對這番故事的分析與回味。難以忍受的痛苦使得他縮做一團,口吐白沫,身體不停抽搐。

  而後,接下來的一幕卻令我汗毛都豎立起來――他的身形隆起,輕而易舉的將拘束衣撐破、撕碎,如同野獸一般手腳並用的爬了起來,咧開的大嘴朝向天空,發出了一陣尖銳的狼嚎!

  這陣狼嚎令我無比熟悉!它正是這一段時間折磨著我睡眠的驚悚吼聲!

  這一瞬間我明白了他所講述的一切!

  上帝啊!之前我為什麽不把他趕走或者直接殺掉他!

  ……

  那一晚城裡的居民們再度聽到了那野獸的恐怖嚎叫,隻不過這次的聲響甚至比天空中的轟雷還要響亮。治安官的辦公室恰巧也在這同一天、同一夜裡變成斷木與碎石。

  人們唏噓著城市中這不盡人意的治安與治安官的失職,卻並沒未能把兩件事毫無邏輯的事情聯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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