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是時間的牢籠。
“這真是一個糟糕的時代!”
一進門,我便聽到那老頭的抱怨。
“你瞧,那些護士居然都學會還手了!
“不過就是輕輕摸了下屁股,至於下手這麽狠嗎!”
他揉著自己的胳膊瞥了我一眼,張揚跋扈的樣子,與街邊的地痞、流氓無異。
歲月能夠讓人成長,變得睿智。卻也同樣足矣令人發瘋,回歸愚昧。
眼前,這位老者便是最好的例子。他曾經被稱作先知,聆聽神靈的旨意,帶領信徒迎來輝煌與榮耀。而如今卻像是個混帳的瘋子,口吐褻瀆,以至於教會不得不將他軟禁在醫院之中,令人們心中先知的形象不至於崩塌瓦解。
盡管如此,他也依舊是唯一一個知曉過去,能夠告訴我那詛咒背後真相之人。
我不明白那縈繞在家族中的詛咒是因何而起,更無從得知怎樣才能擺脫它。
“不像是以前……”
又來了,就是這句話!每每陷入回憶,他便會滔滔不絕的講述自己過去的經歷。而這,恰恰正是我所希望的。
“以前的她們只知道捂著自己羞紅的臉跑去和牧師告狀。
“哦,差點忘了那時候她們還並非專職於此。
“那時候他們過得非常艱苦,每天要聽從牧師的安排,為維護修道院的生計而奔波。
“那些長得差、身材又不好的,會被安排去做農夫般的重體力勞動。平日裡要種植蔬菜、草藥,特殊情況下甚至還要冒險去深林或深山中采集稀有的草藥和野果。
“長得一般、又有一定學識的,可以安心的呆在修道院內,白天照顧那些無家可歸的小鼻涕蟲、小扒手,夜裡則要抄寫聖典,以便將來用作贈與貴族或慷慨之人的禮物。
“而那些身材好又長得漂亮的年輕小丫頭們……嘿嘿!則隻用陪伴在牧師的身邊,充當門面。白天如果沒有特殊活動,她們的工作便是過來為我這種需要被優待的‘病人’端茶送水,照顧起居。晚上則是看牧師的心情來做些特殊的侍奉。也正是因為如此,她們才能在許下三願之後依舊能感受到神賜予人們的情感和疼愛。
“哦,真是那些可憐的姑娘們……當然,你懂我的意思吧?那些從沒被牧師疼愛過的可憐家夥……都是耷拉著嘴角看起來凶巴巴又年老色衰的醜八怪,哈哈。”
無論是什麽事情,到最後他都能講成黃段子。
看著他開心的得意忘形,甚至最後把自己嗆咳的蠢樣,我搖了搖頭。
“瞧!你這樣的年輕人就喜歡聽這些。所以為什麽不順從自己的本性聊聊這些愉悅的話題呢?我這裡還有非常非常多這樣的段子,隻要你願意多陪陪我這個無所事事的老頭,我不介意多講幾個。”
“可是,你為什麽非要如此沉迷於那些陳年往事呢?”
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失望,不複平時那副嬉皮笑臉,顯得莊嚴而又偉大。
“你要知道真相並不會讓人好受,那些深藏於歷史之中的陰暗過往,猶如讚恩河般深不見底,尋覓其下寶藏之人不知道有多少被這條看似溫柔的母親之河奪取了生命。
“算了,年輕人有內涵、有追求是好事,但是切記千萬不要沉迷其中。過去既然覆滅、消散了便讓它去吧,不要去過多追尋!”
他這番模樣令我莫名不安,我主動岔開話題,借著他說出的那句教會的名言將話題引至初代教皇。
“教會的名言?放屁!這句話明明是我敬告康提的!他成為教皇后居然就這麽拿去用了?這個可惡的小混蛋!
“他曾經也是一個像你一樣渴求真相的年輕人,
不過我實在分不清他到底是難得的天才還是個十足的蠢貨。 “我曾經和他抱怨說那些照顧我的教徒過於粗魯沒有一點神職人員應該有的樣子,也許有個能適當約束他們行為的準則會好一點吧。於是他便弄出個幾大聖事,雖然我不清楚他具體搞出了什麽條例,也對此不感興趣,但教徒們竟然真的變得虔誠、文明。簡直驚掉我的下巴!
“當然,除此之外也有些啼笑皆非的事,就比如我不願意他在我面前提那些有關於犯人、處刑方面的事情,於是和他提議放松下一起吃個燒烤。而他居然弄出了個火刑來,還感謝我出的主意。
“許多年過去了,從後來者對我的態度、稱呼之中,我才知道這個家夥在日記裡居然把我寫成一位全知者、真正的先知。多麽的無知可笑!
“說起來……你又是怎麽寫我的?筆記本讓我看看!”
他一把將我的筆記本拿去,速度之快令我為止驚訝。
“住在醫院裡那位神秘的老者看似瘋言瘋語,實際上卻極有邏輯。個性放蕩不羈、我行我素的他有著難以置信的淵博學識,而這背後似乎隱藏著一個不凡的身世。
“有時他脾氣會變得非常古怪,尤其是他所說的話被質疑的時候。每當這時候,他總是會過分強調一些荒唐但又意外合理的細節,仿佛這一切都是他親身經歷的一樣。
“無從得知他具體在這醫院裡住了多久。無聊時騷擾醫院的護士來解悶,似乎已經成為了他的習慣。至於那些他所講述的故事基本都無從考證,不過那關於對護士進行性騷擾的古怪色老頭的傳說的確是真的。”
他毫不留情的將筆記本扔在我臉上,不過我相信他沒直接將其撕掉已經是留足了情面。
“什麽叫色老頭?我這明明是風流倜儻!想當年我還年輕的時候,我的名氣紅遍巴比倫之城的大街小巷!
“你這表情是什麽意思?你不知道巴比倫之城是哪?真是沒見識,連偉大的巴比倫之城都沒聽說過?
“巴比倫之城,那當然指的是巴比倫王國的都城!
“那可是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都市。它比你能想象到的綺麗幻境甚至是在神典裡看到的天之國度都更加壯觀、美麗。
“不僅是人們,還有那些你隻能從神話故事中聽聞的種族,都共同生活在這樣一座光輝的城市之中,品嘗著珍奇美味的食物,聽聞著天籟般的音樂,享受著這世界上最好的生活。
“潔白的城牆不如說是巨大的堡壘,保護著巴比倫之城不受任何外物的威脅,令人們格外安心。公認中認為唯一能對巴比倫之城造成威脅的隻有那些從遠古中誕生的超凡種族,但是人們卻沒有必要提防他們,因為他們不僅是這城中的一員,更是這輝煌城市的建造者!
“在那裡人們不分民族,巨龍化身人形收起那令眾生恐懼的威嚴,如同有著王者風范的大貴族。精靈放下高傲的架子,似乎除去長耳朵和高挑的身材外都與人類沒什麽區別。而矮人,那些大大咧咧的夥計們,隻要帶上酒他們就是這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我從未見過老頭一口氣說這麽多話。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喝下我遞過去的水,繼續講述著自己的那番回憶。
“我依稀記得那時候在大興土木,似乎要建立一座名為巴別的通天塔,作為世界的中心。不知道現在……
“有話不說,還非一直擺出那副見了鬼的表情?難道你沒見過歲數大的人?大驚小怪什麽!早知道當初我就應該額外要求自己不會老了!”
我強壓下自己內心的驚訝與疑問,聽著他如此正經、嚴肅的講述故事。
“說來慚愧,我最開始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歌劇演員。
“額……歌劇是一種由精靈傳播來的一種歌唱表演形式,就和現在的那些吟遊詩人一樣,隻不過是配合道具以表演和歌唱的形式更生動的講故事罷了。不知道這麽和你解釋你能不能理解。
“那時劇團在巴比倫之城進行了演出。大受好評之後,有些飄飄然的我決定去酒吧喝上一瓶昂貴的精靈特釀,好好的犒勞下自己。
“酒精令我失去理智,暫時遺忘了自己卑微的身份。高喊著那番自己將會為明星並如同帝王般名垂千古的妄想,一開心便請了所有在場的人喝酒。
“這群酒友之中不乏非人的種族。當然,最多的還是矮人以及矮人,原因不言自明。
“不過,偶爾也會有一些其他類似於巨龍那種可怕的家夥來尋歡作樂,估計當時我就無意中請了這麽一位……”
講到此,他攥緊了拳頭,身體微微顫抖,似乎在竭力掩蓋內心的情緒。
良久過後,他才終於開了口。
“那家夥喝下的酒近乎將酒吧裡的庫存搬空,讓我差點沒能從其中走不出去!而他的長相、穿著也如同他喝下的酒一樣令我震驚。
“詭異的漆黑皮衣,正好能將臉遮住的氈帽。裸露出的身體都猶如迷霧一般,卻又能讓人奇怪的看清他那張長著誇張到近乎把臉一分為二的恐怖大嘴的臉以及巨大而又修長如爪一般的手。
“看著我窘迫的樣子,他表現出了些許歉意,和我有的沒的攀談起來。
“與外表不同,他是個健談,卻又很不會聊天的家夥。
“他嘲笑我,說我的演技實際上很滑稽,唱詞偶爾會跑調,還跑的很厲害。在那些為你喝彩的貴婦人眼中,你不過是個蹩腳的小醜罷了……總的來說就是我並不會像自己說的那樣有名氣,也許幾星期甚至幾天之後我就會被人們忘記。
“當然,我也知道那是可惡的事實,但是我卻並不想就此而輕易低頭。
“於是,我們便打了個賭,他說如果有人記得我、相信我,那麽我就會獲得永恆,而我一旦被人所忘記,那麽我也將會隨之消逝。”
此刻,老頭的情緒格外激動。
“那是一個永遠不應做出的賭注,那是與魔鬼達成的可怖契約!
“他的話語如此荒謬,卻有著一種奇怪的魔力令我信以為真。
“此之後我四處演出,努力彰顯自己的存在感。直至那場災厄降臨,人類與那些傳奇的遠古種族反目,以至於將所有他們的饋贈銷毀,包括我心愛的歌劇。
“無奈與痛苦折磨著我,令我不得不整天沉迷於酒精。
“最後我甚至因此而用光積蓄,流落街頭。耳畔再次傳來熟悉的諷刺與嘲笑聲,恍惚之中我看到自己同野草般枯萎卻終究無法死去!而那正是我即將迎來的結局!
“那一刻,我猛然驚醒,理解了那魔鬼言語中的真切!
“憤恨、不服輸的我,決定從一名吟遊詩人做起。旅行途中講述那些我過去的所見所聞,在人們心中留下一個模糊的印象。並且為了不讓自己的秘密曝光,我不停變換身份,艱難的活了下來
“你知道嗎?永恆並不像人們想象中的那麽美好。永恆不過是時間的牢籠罷了……而我則是這牢籠中的囚犯!那個賭注似乎簡單、慷慨,而我也似乎如此輕易的贏得了豐厚的獎賞。
“而實際上呢?
“實際上我就是一個輸掉了一切的蠢貨!
“無論是我所愛之人還是我所憎恨的家夥,最終都會離我而去,化作歷史中的塵埃。
“你能明白那種痛苦嗎?隻能站在別人不會注意的角落裡遠遠的看著自己的後代卻不敢相認。 看著自己的子孫們一個個老死,家族走向衰亡,卻不敢和他們接觸,更何況是給與他們幫助!
“最終,久遠的時間不僅令我對他們的感情淡忘,甚至還抹去了他們存在的痕跡!以至於根本找不到任何熟悉的事物,令我觸景生情想起他們!
“除此之外,我還不得不像現在這樣擺出一個混蛋的樣子,靠著欺負那些可憐的護士和給你這樣愚蠢的年輕人講故事,以便人們記住我!
“結果到頭來,我就連自己真正叫什麽都忘記了……
“真正的我、第一個身份的我到底是誰!
“這可怖的詛咒!該死的賭注!混帳的魔鬼!”
半晌的沉默後,他恢復了之前那副為老不尊的嘴臉。
“現在,你如果想笑不妨笑出聲來,盡情嘲笑我這個糟老頭子吧,這種態度我也已經是司空見慣了……
“今天就到這吧,年輕人。能一口氣講述這麽多事情已經足夠令我寬慰了,但是我是一個老人,太容易累了。我的確很願意和你分享我這一生的所見所聞,如果你願意聽的話。可是我已經非常疲倦了。我很老,非常老了。是時候去午睡打個小盹了。”
看著他閉上眼睛轉過去休息,我才終於覺得安心。初代教皇已經是兩百年前的事情了,而他提到的巴比倫城似乎更是千年以前的事情……細思極恐,卻又令我欲罷不能!
這時我似乎聽到他說出了一句含糊的囔語:“我勉強想起來了,自己曾經被人稱作愛德華・約翰遜……”
約翰遜!那正是我家族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