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是一個老年婦女，金辰接過掛號單拉下了電腦上梅念慈的名單，而後將掛號單還給了患者的兒媳陳婷。

　　“老人家，哪裡不舒服?”

　　“小腿腫了一個多月了，右邊的又脹又痛，這才來了。”說著梅念慈卷起了寬松的褲腳。

　　梅右小腿兩側和背面有一根自足踝蜿蜒向上到膝蓋凸出於皮膚表面的綠色血管，周圍有色素沉著，就跟一藤蔓附著在樹乾上一般，看到的人不禁有著扒拉下它的感覺。

　　左側無。

　　這是大隱靜脈曲張。

　　接著，金辰先後按壓患者左右脛前區的皮膚，起了一個拇指大小的窩，好半天才恢復原貌。

　　看來老人家不僅僅是大隱靜脈曲張那麽簡單還有雙下肢水腫，想著金辰抬頭問道:“還有其他哪裡不舒服嗎?”

　　“嗯……上個樓就提不起氣，多走幾步路就感覺累。”

　　金辰點點頭，從梅由她的兒子扶著走進診室還有點氣促就可以看得出患者心肺功能不是太好。

　　“還有呢?有沒有咳嗽、咳痰，晚上睡覺時有沒有睡著睡著就感覺出不贏氣，坐起來的情況，或者說枕頭睡得高不高?”說著，金辰取下脖子上掛著的聽診器。

　　“枕頭倒是有點高，至於咳嗽咳痰最近倒是……”說到這，梅偷偷瞄了一眼兒媳陳婷的臉色，而後道:“沒有。”

　　沒有?金辰看了看梅的兒媳，見她目光躲閃，不由得暗自打了個問號，搓了搓手後將聽診器放入梅的胸部，進行心肺聽診。

　　呼吸音粗，雙下肺可未聞及明顯濕囉音，無哮鳴音;心率約120次/分，律齊，P2A2，各瓣膜聽診區未聞及明顯病理性雜音。

　　肺部有濕囉心，肺部感染可能性較大，左心衰不能排除?P2A2，肺動脈高壓?肺心病?

　　金辰眉頭微蹙，一邊收起聽診器一邊問道:“老人家，最近尿量怎麽樣?”

　　“一天四次，有……有點少。”

　　“嗯……”金辰點點頭，“有沒有什麽其他病，比如慢性支氣管炎，肺氣腫，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肺心病，糖尿病……”

　　慢性支氣管炎、肺氣腫會進展為慢阻肺，慢阻肺又會進發肺心病，心功能不全，右心衰，全心衰，致死。

　　患者來時護士站的護士都會先對其進行血壓測量，梅的血壓正常，為此金辰對除去高血壓的其他既往慢性病史問得很詳細。

　　只是這一問是否引來了患者家屬的不忙，只聽陳婷極其不耐煩地說:“沒有，沒有，你說得這些都沒有?”

　　沒有，沒有，一連三個沒有觸動了金辰惱怒的神經，冷眼看著陳婷，冷聲問道:“你誰啊?我問你了嗎?”

　　“你……我是她的兒媳。”陳婷似乎很生氣，鼓眼道。

　　金辰很想當場給陳婷來那麽一句你還知道自己是兒媳?打患者進來就各種眼色給老人家，哪裡有點兒媳的樣子。

　　“話可以說假，但是疾病給患者留下的體征不會說謊，我沒問你就請你免開尊口。”

　　金辰瞪了一眼陳婷，知道現在問梅一定會否認，想著反正也要進行全面查體便和顏悅色道:“老人家，來，到檢查床上躺下。”

　　聞言，梅看了看自己的兒媳，見她扭頭便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梅的兒子李閏自知過意不去，便扶著梅走向靠牆的檢查床。

　　氣氛很不和諧，張春梅倒還好，給病人看了大半輩子的病，什麽樣的病人家屬沒見到過?

　　而朱小明卻不一樣，

初上臨床的他不到兩月就看到了老人在兒媳婦眼色下行事的悲劇。　　這還不是最悲涼的，最悲涼的是老人的兒子還在一旁，見自己母親生病來院就診還得隱瞞病史而無動於衷。

　　讓朱小明有種說不上的憤慨。

　　給患者擺好體位，見其頸靜脈無怒張後金辰暴露患者的胸部，看到患者肋間隙增寬飽滿，腹上腳增大，胸廓前後徑增加，幾乎與左右徑相等。

　　這是典型的桶狀胸，病理性常見於慢性支氣管，肺氣腫等肺疾病，生理性的見於長期吸煙，重體力勞動，老人。

　　緊接著，金辰大致而又快速地給患者進行了心腹的查體。

　　心臟觸診:心尖搏動位於胸骨左緣第三、四肋間，搏動范圍2.0cm。

　　心臟叩診:心界向左擴大。

　　一般的正常人心臟搏動位於胸部第五肋間、左鎖骨中線內0.5cm到1.0cm范圍內，也就是左咪咪下一肋間。

　　腹部查體:腹軟，未捫及腫大的肝脾，無液波震顫，無壓痛、反跳痛及肌緊張。

　　“老人家，你可以起來了。”金辰扶著梅坐起，而後坐到木椅上，看著給梅整理衣服的兒子道:“李閏，你是不是應該說說你母親有些什麽病了吧?”

　　李閏頓了頓， 剛想說話他的妻子陳婷陰陽怪氣地說道:“醫生，你不是說我們提供的病史不可靠，而你僅憑肉眼就可以看出我媽得了什麽病嗎?”

　　這是挑釁，赤果果的挑釁，用眼睛都能看出什麽病那還要檢查幹嘛?朱小明很想上前理論理論卻被張春梅搖頭示意不要。

　　張春梅相信金辰的能力，特別是在她看到金辰給患者進行心胸查體時表現出得準確和嫻熟後就更加欣賞金辰。

　　張春梅等老一輩的醫生在二十年前醫療硬件跟不上，輔助檢查還沒盛行時不就更多得的是依靠問診查體診斷並治療疾病的嗎?

　　雖然現在很多大醫院的臨床醫生多依賴輔助檢查才能看病治病，但是通過這兩天金辰的表現來看，張春梅有足夠的信心相信金辰基礎的扎實。

　　真以為我是軟柿子?沒有金剛鑽怎敢攬瓷器活?對於陳婷的不屑金辰不禁有些好笑。

　　“心臟查體:心臟搏動異位，心界向左擴大，P2A2，這些都提示了患者肺動脈高壓，常由肺心病引發，肺心病你不知道吧?

　　金辰頓了頓，“肺心病全稱是肺源性心臟病，顧名思義由於肺病引發的心臟病。其最常見的疾病是COPD，也就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

　　而後COPD並非一蹴而就，而是由於慢性支氣管炎或肺氣腫反覆發作造成肺部病理改變所致。

　　加上患者胸部查體呈桶裝胸，我有足夠的理由考慮患者梅念慈有慢阻肺和肺心病的既往病史?

　　有時身體遠比人的語言老實，這就是話可作假，體征不可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