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遺落者和天賦者

　　房間中一時寂靜，從孩子身上蔓延出來的悲傷，切實可聞。

　　莉莉絲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能笑得那麽難看。

　　“沒有啦，家人……我是自己管自己的。”

　　風野瞳撓了撓頭，笑著擺出一個不好意思的表情，隨後把地上的杯子收拾起來，連著盤子一起，匆匆端進廚房裡去了。

　　““遺落者”(The Lost)嗎……”

　　法夫納把雙手插在口袋裡。

　　那一次震驚了整個靈師界的爆炸，那時留下的傷痕，直到現在也在某些人的心中肆虐、撕裂，讓他們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都能這樣掩藏自己的情緒了，又得經過多少的痛苦……”

　　莉莉絲看著那個在廚房忙碌的瘦小身影，心中像是被揪了一下。

　　痛苦不會賺到別人的眼淚，但即便身處苦難還露出笑容，卻會讓人心疼。

　　“那個，法夫納先生，莉莉絲小姐，我還是不去了吧，靈力學院……”

　　風野瞳從廚房走了回來，擦了擦手，對著呆坐在地上的兩人道。

　　“為什麽，如果你去……”

　　莉莉絲急道，卻是被法夫納的一個眼神所打斷。

　　法夫納走到風野瞳的面前，蹲下來，扶住後者的肩膀。

　　“沒有嗎?”

　　“誒?”

　　風野瞳抬起頭來，隨即被那深邃的眼神定住，無法移開。

　　“無法做到但是一直在想著的事情，對你而言，沒有嗎?”

　　“我……”

　　“風野瞳，你知道嗎，每年塔拉爾接收的入學申請都有成千上萬份，但真正具有成為靈力者可能的存在，連千分之一都不到，所以塔拉爾從不限制對外招生，因為即便這樣學生人數也達不到理想的程度，但是，存在著必定能夠覺醒“靈力基因”的天才，我們稱之為“天賦者”(The Talented)，是學院一直尋求著的目標。”

　　“而我們此行的原因，就是因為，風野瞳，你是校長指名認定的天賦者，靈力覺醒的可能性，預計在90%以上。”

　　“我希望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你比任何人都擁有改變自己人生的能力，一旦錯過，就再也不會到來了。”

　　“改變，人生……”

　　風野瞳的腦海中開始浮現一幕幕模糊的景象。

　　劇烈的震蕩，昏暗的天空，龜裂的大地，在急速光影中消逝的人們，匆匆離著自己遠去的充滿溫暖的懷抱。

　　還有，那種突然從靈魂中割裂了最溫暖寶貴的一塊的感覺……

　　都已經這麽多年了，自己從來，從來就沒有忘記過啊！

　　無數個無聊到爆、害怕到死的黃昏和夜晚，他都想要大聲地向著天空吼幾聲。

　　到底是怎麽了?！

　　為什麽大家要突然離開，為什麽這樣的自己也能活下去，為什麽分明橫亙在生活中的傷痕，大家卻能夠視而不見呢！

　　“！”

　　“！”

　　兩位老師的瞳孔猛然收縮。

　　修煉靈力已經有了無數年頭的他們，能夠清楚地感知到，方才從這個孩子的身上，擴散出了一種極為明顯的波動！

　　尋常人或許根本感知不到這種特殊振動的存在，但是對於靈力者來說，卻就像兩隻響尾蛇身上發出的聲波一樣，是標志了彼此特殊而危險身份的鮮明特征。

　　Synchro ，SFL，靈力擴散力場！

　　“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

僅因情緒波動就引發靈力運轉，正是高階天賦者的特征……”　　法夫納喃喃道。

　　“竟然，沒找錯人嗎……”

　　莉莉絲也是一臉的驚訝。

　　一陣小小的風波猛然轟散，在十幾平的客廳中吹過，拂過幾人的身體，風野瞳睜開了眼睛。

　　“我明白了，我跟你們走。”

　　……

　　“對了，剛才你們說過，我是絕世天才的吧！既然這樣的話，隻有你們聽我說的話，我才要跟你們走！”

　　正所謂十歲不皮，天誅地滅，即便是萌得天上地下的風野瞳也沒有逃脫這個定律。

　　在與兩人熟稔之後，他隨即就在作死的邊緣瘋狂試探了起來。

　　莉莉絲微笑著蹲下身子，捏了捏風野瞳粉嫩的小臉蛋。

　　“你可真是個小機靈鬼呀……”

　　“哼哼哼，所以――”

　　風野瞳開始準備發號施令。

　　“Duang！”

　　下一刻，他就感覺腦袋被人狠狠地按在了地上，無法抬起的四肢，也傳來了劇烈的疼痛。

　　“啊痛痛痛痛痛，大姐……可愛的莉莉絲小姐桑，我錯了！”

　　以一個擒拿術的姿勢毫不客氣地騎在風野瞳身上的莉莉絲松了手，把痛叫著的風野瞳從地上拎了起來。

　　“小朋友，你好像誤會了什麽啊，我們的第一選擇當然是保證學生的自願心理，但是……用暴力直接把你帶走，也在我們的預選之中……”

　　莉莉絲瞪著冷眸看著風野瞳，露出一個魔鬼般的笑容:“塔拉爾的靈力者，從來都不是什麽良民。”

　　風野瞳一頓牙齒打顫。

　　大姐你突然露出一副兄貴一樣的凶狠表情是想要幹什麽啊?！

　　“再不聽話就讓你到我的班裡，每天晝夜不休地調教你！”

　　莉莉絲起身邁著一雙玉足走了。

　　“要、要死了……”

　　風野瞳像一頭死豬攤在地上橫流眼淚。

　　第一次裝逼就失敗了，難道自己注定隻能老老實實做個可愛的男孩子嗎?

　　“不要介意哈，莉莉絲的言靈術修煉需要長時間的禁欲守則，所以你知道，內分泌難免會出一些問題……”

　　法夫納蹲在旁邊擺弄風野瞳的小臉。

　　“法夫納，你說誰?！你才內分泌失調，你全家都內分泌失調！”

　　“法夫納先生，我好像又反悔了，現在退出可以嗎?”

　　風野瞳很難想象進入一個人人都像莉莉絲一樣的學院中會是怎樣的生活。

　　“可以哦~”

　　法夫納露出溫煦的笑臉，眯著眼說道。

　　“但是，在剛才你說同意的一瞬間，我就用暗夜魔法把你書包裡的作業都撕掉了。”

　　“是這樣啊，那還真是可惜――什什什什麽?！”

　　風野瞳像陀螺一樣一咕嚕地爬起來，衝到自己丟在門口的書包旁邊，打開拉鏈，倒過來，舉過頭頂！

　　“嘩啦啦……”

　　從頭頂飄落的白色紙屑，凌亂了風野瞳的整個世界。

　　法夫納依舊笑容若春風。

　　完蛋了，這下完蛋了……

　　風野瞳呆在原地。

　　塔拉爾靈力學院?

　　我，十歲小孩風野瞳，因為第二天的作業被人弄壞了而意冷心灰，於是決定去那裡進修靈力者。

　　……

　　夜。

　　“晚飯不吃沒關系嗎?”

　　莉莉絲看著認真地爬在一個大行李箱上忙活的風野瞳問道。

　　“沒事兒的，回來的路上吃過晚飯了，今晚也沒做作業，應該不會餓。”

　　風野瞳將一包衣服塞進箱子。

　　雖然美其名曰收拾行李，但風野瞳真的沒多少東西要收拾，本身沉默寡言不喜外出，除了必要的生活開支，政府每個月給的救濟金都通通存了起來。

　　你能夠想象一個考慮把床頭櫃都裝進行李箱的孩子其生活究竟有多貧賤嗎?

　　“要是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就再去看一眼吧，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沒事兒，我平常都不出去的。”

　　風野瞳的小臉兒嚴肅得像是冷戰中的老男人。

　　“死小孩兒，跟我裝深沉……”

　　莉莉絲咬了咬牙，隨後，露出一個紳士的笑容。

　　“內褲我也幫你拿上了哦，沒想到你是動漫圖案黨呢……”

　　“什、什麽?”

　　風野瞳猛地抬起頭，看見一條繪著壞人熊的內褲在莉莉絲的手指上一下下晃悠悠地旋轉著。

　　“真是可愛呢……”

　　莉莉絲余光瞟著風野瞳，說道。

　　“閉、你閉嘴！”

　　風野瞳漲紅小臉喊道，衝到莉莉絲的身邊跳起來把內褲奪下來，回到行李箱旁邊，塞進去，猛地闔上。

　　“兩位肯定有住的地方吧我就不留你們了――再見！”

　　慌亂的話語隨著關門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說你就別再調戲人家……了……”

　　法夫納話說到一半就停了。

　　“男孩子……真是太可愛了！”

　　站在居民樓的門口前，禁欲系言靈老師珂隆・莉莉絲，如此感歎著，一臉心花怒放。

　　……

　　黑暗的房間中，沒有開燈。

　　風野瞳拖著收拾好的行李箱，靠著小小的床頭櫃坐了下來。

　　他的手中，拿著一塊金屬框架和透明晶片組合而成的玩意兒，形狀就像是半隻眼鏡，又有些像舞會上的魔法面具。

　　風野瞳慢慢地將這隻“眼鏡”戴在自己的左眼上。

　　“嗡――”

　　彩色的光流順著鏡框流轉，藍色純淨的光波在鏡片上反射出來，映照著月光的皎潔。

　　“……”

　　風野瞳長長地歎出一口氣，伸出手在眼鏡靠近耳朵的支架上按了一下，整個眼鏡隨之變得透明起來，似乎根本不存在一樣。

　　他慢慢地抱起自己的膝蓋，整個人蜷縮在一起。

　　“請為我祈禱吧……”

　　夜晚中沉吟的低語，在月色中消散。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