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緩步走向背對著自己的老人。未曾想，年長者在說完話以後，從靠椅上起身，轉向了陸離，看著陸離一步步走來。

　　側立在一邊的恩卡圖伯爵也有了動作，他雙手在胸前倒合，以大拇指為支點撐開了一個三角形，整個房間頓時陷入了灰灰蒙蒙的狀態。

　　陸離停住了腳步，面前的老人並不高，曾經的一頭金發已大半散發著白光，金色的眉毛連接著眼角的皺紋，帶著歲月的痕跡。那雙眼睛不怒自威，好像已經看穿了陸離的一切。

　　“你應該叫我一聲爺爺。”老人直視著陸離的雙眼說道。

　　“我會叫您一聲爺爺，但這是替麥克斯叫的。原本我們都會魂飛魄散，但是他的堅毅和勇氣在最後的關頭幫助了我，讓我得以存活。”

　　陸離沒有多想，這些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無論如何，自己現在肉體的原本主人，名叫麥克斯·恩卡圖。面對恩卡圖家族的掌控者，要讓老人明白自己的態度。

　　老人似乎驚訝於陸離這麽說，微微挑了挑眉，嘴裡喃喃念著:“魂飛魄散……這說法倒是貼切。”

　　陸離猶豫了一下，腦子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說，你要給他們一個希望，也要給麥克斯一個機會。

　　於是陸離開口說道:“或許你們不知道，麥克斯可能還活著，但是狀態一定不會好。麥克斯最後跟我交流時，給我的感覺更像是被帶去了某處，而不是徹底的消散。”

　　陸離沒有提右臂深藏的沙漏，也沒有暗示右手中殘留的麥克斯氣息代表著什麽。這些都是不能告訴任何人的秘密，但是他可以用委婉的方式提醒面前的兩位，告訴他們某些可能。

　　老人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突如其來的威勢壓向了陸離，他說道:“異行者，你不用證明什麽來確保自己的價值。今天克拉克打斷了長老會，他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沒有人能隨意質疑恩卡圖家族的一員。”

　　陸離沉默片刻，朗聲回應:“您錯了，我並不是在證明什麽。而且我自己的價值，旭度奈大師已經跟我說的很清楚了。我只是在給你們一個希望，給自己……呃！！”

　　話未說完，陸離已經被突然近身的老人掐著脖子提起，掙扎中陸離仿佛看見老人背後浮現出一株株喇叭狀的黑色花朵，空氣中彌漫著淡雅的花香，卻似乎要讓人產生幻覺。

　　這變化如此之快，陸離的肉體完全沒有任何反應，不知道是因為不能，還是不想。

　　陸離的脖子和老人手掌接觸的部位已經向外蔓延出了一道道黑線。恩卡圖伯爵似是有所波動，但是最後還是繼續維持著整個房子的遮蔽。

　　老人像是憤怒的雄獅，對著陸離吼道:“你想要謀求什麽呢?異行者?你是以為我不敢殺你??！”

　　陸離幾乎已經喘不上來氣，但是他毫不畏懼，這段時間以來，不可操控的局面還有無法回避的死亡實在是見得太多了，陸離都有一些麻木了。

　　陸離咬著牙嘶聲說道:“我……我只是……我想……回家。”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陸離感覺自己已經因為缺氧窒息死亡，他突然發現一切恢復了原樣，恢復到了他進門老人迎面起身的狀態。

　　只有脖子上正在逐漸收縮的黑線，還有恩卡圖伯爵已經換了一個姿勢，卻又繼續維持的遮蔽，說明剛才確實發生了什麽。

　　老人先是看了恩卡圖伯爵一眼，沉聲說道:“克拉克，剛才你想阻止我，卻沒有阻止。如果你能，

你就去做，如果你不能，你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你想。”　　恩卡圖伯爵沒有說話，只是低了低頭。

　　然後老人看了看陸離，沒有說話，回到了爐火邊的靠椅，緊接著拍了拍對面的椅子。

　　陸離一愣，揉了揉脖子，除了黑線，似乎窒息的感覺一瞬間憑空消失了一樣。他走了過去，靠著爐火，坐在了老人對面。

　　看到陸離坐定，老人用一種很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很看好小麥克斯，因為他對於美好事物的熱愛超出別人的想象，這大概是遺傳自他媽媽梅麗莎的特點。恩卡圖家族在外界的風評一直不好，但這對我沒有任何影響——黑夜女神難道還會畏懼黑暗嗎?我們離隱秘越近，我們就逐漸擁有了隱秘的影子。”

　　“但小麥克斯是個例外，在他沒有表現出魔法上的天賦時，哦，那是很早以前了，我就感覺到了他的與眾不同。他像是唯一舉起的火把，微弱孤獨，但是帶來了改變。”

　　“想起那時的狀態，我也明白了麥克斯為什麽會選擇你，異行者。”

　　陸離一愣，自己似乎不是第一次聽到了這個說法，到底被召喚至羅格時發生了什麽，才會讓自己的靈魂佔據麥克斯的身體。

　　不懂就問，陸離輕聲打斷了老人接下來要說的話，問道:“我想問您，我到底是怎麽獲得麥克斯的肉體的。”

　　老人愣了一下，恍然道:“看來你的記憶也被撕裂了。塞莉安娜還原了朱麗葉的記憶，你的肉體和靈魂原本會成為連接的橋梁，麥克斯為了打斷儀式，擊殺了主持的首領，受到反擊靈魂盡碎，混亂場面裡產生的意外導致了你現在的狀況，但是我相信，那時的麥克斯主動選擇了你。”

　　這樣一想，麥克斯肯定有著更深遠的打算，原本是儀式毀滅，同歸於盡的結局，為什麽非要整出個離魂症麥克斯?難道也是為了可能存在的舊神之蛻?但是這明顯是便宜了自己，陸離沉默不語。

　　老人繼續說道:“在我的生死壓迫下，你剛才的眼神，像極了曾經的麥克斯，呵呵，我的小孫子也曾經被我這樣質問過，只不過是另一個話題罷了。”

　　老公爵想起了最後的那次談話，自己因為小孫子的“執迷不悟”憤怒不已，抓著他質問道。

　　“你知道你在追尋什麽嗎！！?”

　　“你知道你在破壞什麽嗎！！?”

　　“你知道你會對自己身邊的人帶來什麽樣的影響嗎！！?”

　　“你知道自己會有什麽結局嗎??！！”

　　“這一切都值得嗎?！！”

　　而那已經難以出聲的金發少年，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溫和地回答道:“是的……爺爺……值得。”

　　像是陷入了回憶，老人沉默了片刻，而陸離聽聞麥克斯也被老人質問過，心中若有所思。

　　“異行者，無論如何，你現在用著麥克斯的肉身，恩卡圖的身份也能幫你阻擋不少的麻煩。我不會強迫你，你可以自己選擇往後的道路。”老人向後靠去，雙眼微合。

　　那個少年啊，陸離心中歎了口氣，開口說道:“我會成為麥克斯·恩卡圖，這也是他最後給我的囑托。”

　　陸離第一次在老人臉上看見了一絲笑意，老人似是滿意這個回答，睜開了眼看著陸離，沉吟片刻，竟然脫下了右手的一枚戒指，遞向陸離。

　　陸離接過戒指，發現內環刻著一行細文——送給卡洛斯·恩卡圖，紀念我們永遠的友誼！

　　陸離一愣，就聽見老人繼續說道:“這枚戒指以後你隨身佩戴，恩卡圖家族內部不會有人敢找你的麻煩。”

　　然後老人突然前傾身體，認真地對陸離說道:“如果你要調查舊神，有什麽需要就告訴克拉克，放手去做，死在詭秘之中，也比死在恐懼裡要強出百倍。”

　　陸離又是一愣，短短一會的對話，老人給自己帶來了太多不一樣的感受，讓他也有點恍惚。

　　“其實，我現在就有一個要求。”

　　老人看了看陸離，示意他說出來。

　　“請給我一面子鏡子，我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長相。”

　　終於， 陸離看到老人的臉上出現了驚訝的表情，老人哭笑不得的揮揮手，一面霧氣浮動的鏡子就出現在陸離面前，他似乎又聞到了清淡的花香。

　　經過了這麽久，陸離終於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麥克斯·恩卡圖的長相。

　　“果然是小魔法師啊，這撲面而來的書卷氣，像是一個老老實實讀書研究的好孩子。誰又能想象到他拚死的樣子。”陸離心道。

　　這邊，老人示意恩卡圖伯爵接觸遮蔽，並將守護在門口的塞莉安娜喚了進來。

　　老人看著面前的三人說道:“麥克斯回歸家族，又一次破壞了舊神的詭計，這是事實。跟皇室那邊，我會親自去說，我記得上一次，麥克斯已經有了一枚紅色十字勳章。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讓底下的長老自己收場，塞莉安娜，你也要準備給萊文家族一個說法。”

　　塞莉安娜默不作聲，老人抬眼看著她，過了一會，冰花子爵悶聲說道:“我知道了。”

　　老人像是疲倦了，哼了一聲說道:“外部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今晚會有別的變數，格斯那個蠢貨要回來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恩卡圖伯爵猛地抬起了頭，恨聲說道:“他回來幹什麽，難道是想徹底……”

　　老人搖了搖頭說道:“克拉克，你不要想得太多，我還活著呢，區區一個水晶蘭侯爵，我倒要看看他想對這次的事件發表什麽看法。”

　　最後幾人告退出門，走到門口的時候，老人突然開口對陸離說道:“麥克斯，出了這扇門，你也還是你自己。”

　　麥克斯認真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