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叔!有人找。”一個年輕的聲音,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在柳河鎮最大的私人診所裡響起。
對於這個很少有外人來的鎮子,一個漂亮的女人,一口普通話,肯定會引得好多原住民每天每天地來為圍觀,這會兒那些閑來無事的人,又慢慢匯集在診所門口。
“這些人!天天看啥看?”普通話顯然很不滿被人圍觀,像是這個安靜的小鎮忽然來了一隻大猩猩似的,而且這隻猩猩還是母的,想到這兒,心情更不好了。
“娟!別生氣,都是山野粗人,一下看見你這漂亮的姑娘,好奇愛美都是常態,去吧,你到後面泡壺茶。”汪叔精神矍鑠,花白的頭髮給精瘦的他增添的不是老態,而是一股清氣,竟有些仙骨之感。
“哈哈!不忙不忙,我來還泡茶?汪叔,我在你心中位置頗高啊!”一個看上去能有四十的男人打著哈哈走了進來,“娟,別給我泡,我不好這口,給我拿瓶飲料。”
“給他飲料。”汪叔摸摸臉上花白的胡須慢悠悠地說,“來,到裡面聊。”
咕嘟咕嘟喝了半瓶飲料,男人抹抹嘴說:“汪叔,這娟兒……”
“嗯,還不錯,乾活也利索,就是最近鎮上來了幾個外地警察,要想不引人注意很難啊!我這診所的名頭可不要被破壞了才好。”汪叔壓低聲音。
“哎哎!不會。”男人又舉起飲料瓶往嘴裡倒,一瓶飲料又沒了,伸出舌頭舔掉嘴角的甜膩,“嘿嘿!這丫頭的來頭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可是彼岸花的寶貝。”
“彼岸花跟我們一直相處得很好,我也不願破壞我們之間的平衡,只要她不惹事,我也無所謂,不過是多了一個幫手罷了,而且彼岸花最近很低調,我也很安心。”汪叔繼續捋下巴上的胡子。
“汪叔,這兩天讓娟兒到診室內做事,讓廖小五出來乾活,少露臉才好,畢竟鎮上來了生人。”男人說話,臉上一直掛著笑,就像那些話不是從他嘴裡吐出似的,把空飲料瓶放手裡使勁捏著,嘎吱嘎吱的聲音聽著十分礙事,特想搶過瓶子放腳底下踩踩。
“好說好說。”汪叔抱拳,有點像過去的江湖人士,“這丫頭我也看好,不過彼岸花咱多年來相處得不錯,除了那條線上的活動,這麽多年也幾乎沒啥大交集,只怕這一出手以後要麻煩事不斷。”汪叔的眼睛忽然少了平時的溫和,一股陰寒之氣溢出眼眶。
男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看那厚度和大小長度裡面裝的應該是錢,不少錢。
男人把錢放在手中不斷晃,看樣子分量不輕:“汪叔,你也只是多了個打下手的而已,其他所有的都不知道還不好辦嗎?再說了,汪權醫生和我們相處得也相當和睦,您老是知道的吧?”
“嗯……”汪叔沒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不停捋自己的胡子,那一撮胡子已經油光水亮。
“啪!”的一聲,那個厚重的信封穩穩落在了玻璃茶幾上,男人歎口氣點上一根煙,靠在椅背上吞雲吐霧不再搭理汪叔。
汪叔看看那個信封的厚度,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旋即又消失不見,斜眼看了看男人,小聲說:“就這樣吧,你不要總出現在我這兒,坐時間長不出去更不好,你也看見了,我這裡每天人多嘴雜,萬一被人認出來,對我無所謂,對你可就不太好了。”
“說的是。”男人立刻起身也學汪叔的樣子抱拳離開。
剛一推門出去就碰上外面的娟兒,他點點頭沒有說話,風一樣穿過診所的處方藥櫃台,消失在門口。
“汪叔,黃…黃…”娟兒盯著男人的背影想半天也沒想出那人叫黃啥,最後拍了自己腦門一下,“哎,想不起來了。”
“黃岷!”汪叔本不想卷進這些破事,想想還是決定試探一下,接口說出了男人的名字。
“對對,就是他把我送到柳河的,他來幹啥?剛才我還以為他沒認出我,但是他又跟我點點頭,我感覺他應該認識我。”娟兒眼神有些迷離,畢竟從海京到廣平後第一個見的人就是他,接著又被他送到柳河鎮的診所,這為何剛才見面不說話呢?
汪叔見娟兒一臉疑惑,覺得她目前應該不知道這個男人的真面目,也就不再多說,扭頭進了自己的診室並隨手關上門,裡面飄來一句話:“娟兒,你把廖小五叫到外面去接待,然後你到診療室找我。”
“好!”
關上門,汪叔盯著桌上的一張有些發黃的合影發呆,娟兒端著一壺茶走了進來:“汪叔,我給你泡了茶。”
汪叔收回思緒,打量娟兒真誠的臉,也回報一個溫和地聲音:“娟兒,坐吧。”
倆人坐定,娟兒大概能知道汪叔要跟她聊啥,畢竟自己來這兒擱誰家誰家都要擔風險,本以為自己的這條命特定是要交代給了,沒想到關鍵時刻還是托了他的福,不知道那個他現在有沒有麻煩?
看汪叔的臉色不太好,難道是他出事了?
自打到了診所,娟兒一直話少且乾活麻溜,汪叔對她的印象也好,只是這幾天鎮上不太平,海京派來特調組進駐柳河,按說應該是查關於填埋場的人骨之事,不過他們來了只是卻一直在查一個小姑娘的案子,這有點說不過去,汪叔也猜不透傷透究竟想要幹啥。
汪叔的臉上掛著一些意味深長的笑容:“娟兒,你到我們這兒也是受人之托,我本不該過問太多,但是你的底細我還是知道的,我也無所謂,誰年輕的時候還沒乾過幾次後悔的事情?不過,這次特調組到柳河來了,上頭提醒我把你藏起來,從今天開始你就到後面乾活吧。”
“是,汪叔。”娟兒立刻答應,不過心裡的還是有疑惑,“上頭?是指剛才的黃岷?”
“他?怎麽會呢?他就是一個傳話的代表而已!我們這裡啊,你混不混江湖都沒事,但是你要了解江湖,我們當時也就是為了保護自己才加入了幫派,我現在老了!兒子又不聽話,在外面混得風生水起,我這小老兒也就只能聽天由命,所以啊你千萬別惹事。”
汪叔說得有些聽不懂,娟兒一腦門子的汗滲了出來,她不知道該如何接話,隻得苦笑笑:“汪叔,我不會惹事,我只是保個平安身而已。”
“我知道你在海京的事情,也佩服你後面的人,所以我們和平相處就好,你不用擔心其他,只要不離開後面,沒事的時候就在雜物間跟廖大嫂聊聊天看看電視,前面有她閨女廖小五幫忙,她可是正規的護士。”
“多謝汪叔。”娟兒乖巧地點點頭,剛要走,又想到什麽來,“叔!外面的那些人?”
“沒事!你不出來,他們自動就散了,山野之人,別多心,其實他們都很純樸,不純樸的,也沒那麽容易被你看見。”汪叔端起剛泡好的茶,聞聞,笑著說,“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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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汪叔聊完,娟兒一個人靠在雜物間的小鋼絲床上,腦子裡翻江倒海。
往事不斷往上冒,不管想不想,它們就是要往上翻。
金子琪的臉笑得像一朵花兒,怎麽也揮不走,她摸出香煙動作麻利地點上,貪婪地狠吸兩口才放開煙嘴,咽下去在肺裡轉了一圈又從嘴裡吐出,半天沒再發出一點聲音,一直到煙燒到了手指才被驚醒。
從小到大,混吃等死,總覺得人生不過如此,但是就這樣的一條賤命,隨著年齡的增長倒不舍得放棄和糟踐。
所以,當時被抓以為就此告別人世,後又被救,她的內心從跌入谷底到欣喜若狂,經歷了一次過山車的跌宕起伏,心如死灰到欣喜若狂僅用了一天時間,想想都神奇。
從來不知道感激的她,逃離海京後,開始知道感激那個為了救她而陷入危險中的男人。
那個在她成長過程中一直接濟她幫助她的男人,此刻想起來過去對她的不滿是多麽幼稚,如果沒有他自己早就餓死了,為了她人家冒了多大的風險?她又如何不好好活著呢?躲著就躲著吧。
“哎!”她長長歎息,又想到了在海京的那幾年,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也過得像一隻樹懶,但是好在一直有何傑陪伴,何傑不嫌棄自己的過去不害怕自己的暴戾,人在外飄,有人如此關愛,實在是老天庇佑。
好可惜!她心想,何傑啊!你個傻瓜,為什麽非要逼我呢?明知我脾氣火爆,一點就著,你在那邊過得好麽?
眼神中的落寞,一不小心就把雜物間裡的氣氛給搞得有些沉重,廖大嫂已經乾完活回來休息,她感覺出氣氛不對,試探性地推推娟兒:“小羅妹子,你怎了?怎還哭了呢?”
廖大嫂,是護士廖小五的媽媽,前年她老爸因為受傷到診所來醫治,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一百天過後廖大嫂自然就成了診所的勤雜工,她說乾活不累還有錢拿,就不回去了。
閨女可巧就在縣裡的衛校上學,畢業後哪也沒去,就到了汪老頭的診所,這工資可比她那些同學高出幾倍,聚會時大家都羨慕到流口水。
“沒事,廖嬸兒。”
老天真是庇佑她羅娟,第一次死裡逃生到了海京,沒幾天就遇上那個照顧她幾年的何傑,他們一拍即合過上了假夫妻的生活。
沒想到,因為自己的喜好而認識了開裝備店的金子琪,更沒想到金子琪居然愛上了自己,更更沒想到的是,金子琪為了得到自己,開始離間她和何傑之間的感情。
當然最最最沒想到的事情就是,自己毫不猶豫地殺了何傑和金子琪,被抓後卻在移交檢察院的過程中被人送到了柳河鎮,老天對自己真好!羅娟看了看坐在一旁有些擔憂的廖大嫂,笑笑:“嬸兒,我真沒事。”
“小羅,你那麽年輕怎麽想到來我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雖然老汪家的工資不低,但是這裡生活太清淡了,要啥沒啥,我家丫頭要不是因為這裡的工資高,早跑了。”廖大嫂說出自己一直想說的話,只是苦於羅娟一直在前面乾活,現在終於有機會聊聊了。
不知道為何,羅娟看著關心自己的廖大嫂心裡總能想到何傑,悲傷的情緒瞬間被點燃,親手殺了自己心愛的男人,讓他永遠屬於自己,只是自己再也無法躺在他溫厚的胸膛裡發呆撒嬌,這算是自己贏了麽?世界上,有絕對的輸贏麽?說到底,失去最多的是自己吧?
失去自由,失去愛人,失去依靠,失去的東西太多,有些後悔,有些想家,雖然那個家從她十幾歲的時候就再無一人,但是那是屬於她自己的窩啊。
眼淚,偷偷地探出眼角,從有些發涼的臉頰上滑落,那裡瞬間有了些許溫度,這個溫度是死去的何傑帶來的麽?
“嬸兒,我就是有點想家,我沒事。”羅娟強撐著,腦子裡又閃出那日在網吧被豐越輕易抓住的場景,暗暗佩服那個帥高警察的觀察能力。
“小羅,你失戀了吧?”廖大嫂沒打算放棄刨根問底的大媽氣質。
“是啊!”羅娟決定順著廖大嫂的話,否則她會一直問,遲早得煩死,“我們都快結婚了,他又跟人跑了,我一生氣就投奔汪叔來了,山高水遠的誰也不惦著誰,以後人生誰再無交集。”
“渣男!”廖大嫂得到了想知道的答案,終於憤怒地放過了羅娟,一個人邊罵人邊拿著抹布四處擦拭,十分符合一生氣就乾活的大媽氣質,年輕的女人一生氣就喜歡買買買,是也不是?
診所外面的街道上忽然熱鬧起來,羅娟很想跑過去看,想起汪叔的提醒,咽下好奇心安靜地坐在電視前面。看著滿屏的應用,羅娟感慨汪叔那麽大年紀還很時髦,電視上方那個小小的魔盒,裡面有各種軟件各種想看的節目,比電視台的節目好太多了。
“吱呀!”
雜物間的門又被推開,廖大嫂一臉興奮地跑進來:“小羅,剛才外面過來一隊人,連山裡當兵的都來了,說是在山上發現屍體準備送去縣公安局,我還看見幾個外地人,聽我家小五說那是海京來的人,這幾個人長得真俊。”
“屍體?”羅娟想到小公園死去的女孩,心想難道是凶手畏罪自殺了?
“可不是屍體麽?”廖大嫂聲音因為太過興奮而變得有些沙啞,“小五說啊, 上次公園裡的小姑娘也是從清河那邊飄過來的,這什麽人那麽狠?連個小姑娘都不放過。”
“那去縣裡幹嘛要到柳河來?”羅娟有點疑惑,畢竟她有點害怕遇上海京來的警察,因為自己的通緝令,曾經在各個海京警察的腦子裡待過,不能不提防。
“你不是我們這裡人,你不知道清河柳河雖然是鄰居,其實以前是一家,去廣平只有這一個方向,所以必須經過我們這條街,剛才外面擠滿了看熱鬧的,不過啥也沒看見,因為接他們的車就等在街頭,只有街頭的幾個人看見解放軍抬著被稻草包好的長條形東西上了車,那不是屍體是什麽?”廖大嫂眼中難掩激動,“而且派出所的人都在,街頭的人問過,確實是。”
羅娟沒有被廖大嫂說動,現在這個非常時期她絕不能出去露臉,萬一出事對不起救她出來的那個人,也對不起收留自己的汪叔,她把目光又轉移到電視畫面,雖然心裡早已被震得地動山搖,臉上卻毫無表情。
過了好一陣兒,外面的沸騰才安靜下來,這地方的人是有多無聊?一隊當兵的經過,他們興奮地研究了快一小時,羅娟罵了句腦子不好,繼續看著那些無法吸引她的電視節目。
“小羅!外面有兩個男正在問老汪頭,說是檢查各縣鎮村、所有診所的從業資格,啥叫從業資格?”廖大嫂的聲音在推門的瞬間又擊了過來,羅娟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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