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的天,亮得很早。
剛剛六點,陽光已經從門縫擠了進來,透過那些光束中漂浮的顆粒,能夠看出自己還在人間。
人間,無法離開的陽光和空氣中,有人類無法逃避的微生物顆粒。呼吸間,說話時,它們從眼耳口鼻進入人類的身體,參與身體的血液循環,活得有聲有色。
有些人,活得且仔細,有一點小毛病都害怕自己不久於人世。有些人,活得且粗糙,天大的事情都當做一場夢,以為睡醒後就能忘卻。
劉敏,屬於那個前者。她活得仔細,也活得悲傷。
她害怕自己會年紀輕輕就離開人世,這樣的悲哀情緒,從第一次被人擄走就一直在心底蔓延,就像一根藤蔓,被心底的枝蔓緊緊包裹,在她這根主藤上重新切入生根,重新發芽。
天已經那麽亮了。
劉敏在床上翻個身,背對著擠進屋內細小的光束,它們晃得眼睛很疼,但是她不想移開目光,陽光,總是美好的體現。
起身坐起來,靠在床頭,後腦緊緊貼在牆上,細密的頭髮從額前滑向眼角,遮住了半隻眼睛,頹廢而又荒涼,不知道為何,向來不知道害怕的她,看見陽光的那一瞬,心中生出了一絲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恐慌。
細如發絲的恐懼爬進眼睛,她甩甩頭,閉上眼睛緩和情緒。
“叮!”床頭的手機屏幕閃了一下。
“你有一封新的郵件。”許久未用的QQ郵箱居然有一封新郵件,手機溫馨提示,卻毫無溫念。
驟然冰冷的身體,蜷縮在一起。劉敏沒有點開視頻,閉上眼睛,似乎停止的呼吸,沒有一點溫暖的房間,陽光在屋內探尋許久,居然退了出去。暗下來的空間,溫度變得更低,劉敏睜開眼,眼神空洞,看著正前方牆上掛著的一幅畫,一動未動。
良久,她動了。手機又叮了一聲,她抓過手機看了一眼,神色瞬間變得深邃憂鬱。郵箱又收到一封郵件。歎息,雙腿往胸前又靠了靠,將手機放在膝上,手指輕輕點開郵箱,果然!那是一封熟悉的郵件。
劉敏呆呆看著手機屏幕,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憂傷,眼睛裡的恐懼也消失不見,麻木的神經死死護著身體,那些即將將她完全包裹的枝蔓,就快要佔領她內心的所有空隙,算了!就這樣吧,不過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死也只是祭奠那些被吞噬的靈魂,又如何?
想到這裡,她又笑了。
陽光探頭探腦又想探進屋,躊躇片刻還是漸漸隱去。天,陰沉得可怕,剛才還刺目的陽光已經被風趕走,熱風在屋外遊走悲鳴,雨很快就落了下來。
慢慢放松身體,劉敏又看了看手機,已經快到約定的時間。打開電視,下床洗漱,水流嘩嘩,電視裡正播早間新聞,一個聲音清涼字正腔圓的女播音員,正放慢語速播報刑警學院凶殺案。
劉敏從衛生間裡探出腦袋,瞄了一眼電視,嘴角滑過一絲微笑,又縮回去繼續洗臉。
裝了那麽久,已經快忘了如何正常,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眼睛還算清澈,皮膚開始走下坡路,眼角有了細紋,但是,又如何呢?歲月在身體上刻下痕跡,算是記錄在人間的一種方式,何況,自己還用了一種與這個世界決裂的方式,不白活這一世。
洗漱完畢換好衣服,抓起手機衝了出去,身後的電視那個女播音員還在播報其他新聞,但是,對劉敏來說,那些都已與自己無關。
坐上公交車,她看著慢慢後退的街景,一陣暴雨過後,天又變得清涼,陽光也發瘋般地想要將濕潤曬乾,報剛才被大風和雨水趕走之仇,天,更熱了。
公交車裡有空調,人也不多,坐了幾站路後,劉敏終於將繃直的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拿出手機發了一個只有幾個字的信息:“半小時後。”
“準點到!”手機返來三個字的信息回復,劉敏將手機放進牛仔褲褲兜裡。數了數車廂內的沿途站點,還有十一站才到,嘴角不禁浮上一抹笑,這笑卻毫無美感讓人感覺到深深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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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閉著眼睛,靜靜地看每一站上車和下車的人,密切注意從自己身邊經過的每一個人。
書,她想到那本愛不釋手的書,走得太急落在刑警學院的家裡了。
家?算是麽?那個用來掩飾身份的丈夫,就死在自己眼前,一直到死也沒說出他父母的金錢帝國隱藏在哪裡,且忍著劇痛一直在笑,一直說:“終於動手了!終於還是動手了!”
一直到沒了呼吸,也沒有換表情。
劉敏那一刻才知道,他的丈夫,第一次去案發現場調查的時候,就知道妹妹彭玉的死有蹊蹺,而他痛苦地做了一個選擇,那就是放過她,因為他身邊的親人都離他而去,所以,在無法還原的案件中,他期待自己的懷疑是假的,因為所有去過現場的警察都證實那是一個意外,他就這樣勸自己相信,那一切的確是意外。
但是,做出這個決定後,丈夫覺得自己不夠資格再當警察,所以選擇離開警局。這些年來,他一直給自己催眠,告訴自己劉敏是一時衝動犯下的錯,一直告訴自己,劉敏是真的受刺激了才會時不時地瘋狂。
這些年,他找各種辦法哄劉敏,說不上為什麽,隻想好好待她,或許他在等劉敏的真心話,或許從妹妹死去的那一天,他的心就死了,或許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內心極度變態的人,他不想讓警察帶走自己的妻子,他不想自己的家再次成為新聞的題材,他不想自己一心想要的家,在謊言中被撕開痛苦的裂口,所以,他苦守著這份畸形的情感,一直到劉敏對他下手。
劉敏得知自己的把戲一早被丈夫看穿,氣急之下一把尖刀精準漂亮地刺入了他的心臟,為了感謝他這幾年的照顧,這一刀快狠準,沒有抽搐即刻斃命,而當時,折磨他的人,卻怪劉敏下手太快,還沒問出結果。
“你幹什麽?”看著一臉安詳死去的彭老師,那人氣得給了劉敏一巴掌。
“行了!問不出了,都十幾刀了,要能問出早問出了。”劉敏摸著火辣辣的臉,心裡有根刺長了出來,那一刻,她對組織有了怨恨。
那人上前撫摸她的臉,柔聲道:“你的任務從現在起就結束了,後面的事情交給我吧,我想你了。”
劉敏厭惡地推開那人的手:“你走吧。”
那人並未離開, 貼著劉敏的後背,雙手環繞她的腰身:“沒事,我還有其他辦法,這裡你處理一下。”
劉敏未動,心裡的刺又長高了一點,口是心非地說:“你走吧,我收拾一下,再聯絡。”
那人放下包,環到她的前面緊緊抱住她:“這麽多年,他終於死了。”
她從他包裡裡抓出一雙襪子,她知道他常年四處遊走,包裡長期放著襪子,她笑著也抱了抱他:“好了,時間不早了,快走,學院裡的人都有早起的習慣。”
他走了,劉敏在屋內轉了一圈,仔細擦去一些明顯的痕跡,將剛才偷的襪子留下一隻,另一隻裝進口袋,離開房間前,最後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卻一臉安靜的丈夫,又去隔壁房間點燃藏香,又去臥室拿來香水,在藏香上噴了一會兒才轉身離去。
“乘客們你們好!前方到站廣清大廈站,需要下車的乘客請從後門下車!”好聽的聲音打斷劉敏的思緒,她向窗外掃了一眼,該下車了。
站在站台,分辨要去的方向,熱辣的陽光像一團火球,向劉敏襲來。呼吸頓感困難,吸進來的熱氣燒灼了心臟,那裡的藤蔓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有點疼。
遠處的廣清大廈發出奪目的光,大廈的角落有一家超級咖啡廳。這裡的每一杯咖啡都超過一百元,這裡的服務員都是清一色的機器人。劉敏,呼出熱氣,往超級咖啡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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