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這一夜，哪怕猴子就在身邊打坐，唐僧也睡得不是很安穩。

　　渾渾噩噩就聽到屋外有人叫喊，一睜眼，天光大亮，猴子已不在屋內，趕緊穿衣起身，鞋後跟沒拉上就推門而出。

　　一出門就見到猴子將跪在身前求饒的壯漢，如同扔香蕉皮一樣，隻那麽輕輕一拋，那壯漢就飛去了屋前的淺河裡，這般距離和力道，絕無生還的可能。

　　唐僧四處張望，屋頂，庭院都是屍體，血淋淋的，心裡泛起一陣驚恐。

　　不是害怕，他的思維很是冷靜，身體的反應仿佛本能。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屍體，影視劇裡看得再多又怎及眼前來的真實。

　　早起煮飯的老叟抱著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想必就是他口中的孫娃了，他用手擋著孫子的眼睛，躲在牆角戰戰兢兢，有些嚇破了膽子，見唐僧出來，慌忙的帶著孫娃躲到了唐僧的身後。

　　猴子臉有冷笑。

　　唐僧深呼吸幾口，連忙寬慰老人說不用害怕，之後將兩人請進了屋內，關上門，這才和猴子對視。

　　猴子看著眉頭深皺，明顯有些驚怕的和尚，也未開口說話，只是一副輕佻的樣子，仿佛剛才不過是做了件再正常不過的小事兒。

　　他兩腳交疊背靠著窗戶，兩手互相撣了撣袖子，似乎是在嫌棄剛才殺那幾個強盜，有些髒手。

　　唐僧輕歎一聲，走到猴子身邊，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猴子扯了一根頭頂垂下來的稻草，一面漫不經心的把玩，一面道:“出家人慈悲為懷，尤其戒殺，我一下就傷了六條性命，你怎滴不怪我?

　　你也見到了，方才那老兒看我可是如同看待一個怪物，比那些強盜還要可怕千倍萬倍的怪物，你怎滴也不罵我驚嚇了他們?。”

　　唐僧雙手合掌，誦了一聲佛號，這和尚扮著扮著，還真就有幾分像了，他道:“這些強盜的命是命，那對爺孫的命也是命，所以你殺了這幾個強盜為師並沒有覺得任何不妥。”

　　“哦?”猴子突然來了興趣，笑問道:“他們不是還沒得手、沒害命嘛，難道不是應該教訓他們一番，再要他們重新做人不是更好?

　　我給你算算，這樣做除了不犯殺戒之外，還有一番教化之功，兩全其美，何樂不為?”

　　猴子望向唐僧，補充道:“你可能還不知道這‘教化之功’便是那‘功德’吧?那我告訴你，這功德可是與那‘香火’齊名的好東西。”

　　唐僧搖了搖頭，語重心長道:“這些個玄之又玄的隱秘，為師懂來無用，至於這些強盜，天知道他們在這之前又截殺了幾家幾戶?而且就算是你出手教訓，他們若當面假裝答應，待我們師徒走後，誰又能保證他們不再為惡?說不定頭一個要找的還是這對心善的爺孫。”

　　猴子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唐僧繼續道:“至於這對爺孫，明明是你救了他們二人，他二人反而怕你，我覺得這是人之常情罷了。

　　而且，這世間得好當惡的事情，何曾少了?”

　　唐僧望著猴子，指了指心口，“其實有時候為師也很怕你，怕你跟這裡面住的猴子，不一樣！”

　　猴子望著面色淡然的和尚，一時有些愣了，這和尚，他看不透了。

　　唐僧突然笑道:“猴子啊，不用寒心，這世上有些人事就是這樣子的，你知道前面有座金礦，但那是妖魔變化，專害人性命，你苦口婆心甚至哀求那些挖礦人別去，但是那些人啊不但對你惡語相向，

甚至對你拳打腳踢，說你妖言惑眾斷人財路，還說你想嚇走眾人獨吞金山，你能怎麽辦?”　　猴子笑呵呵道:“那就讓他們去死唄！”隨後補充道:“我可沒有寒心。”

　　唐僧點點頭，“其實為師如果面臨這種情況，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為師還是願意相信這世間到底是好人多。”

　　唐僧望了望對面屋子，“這老人是個心善的人家，這一輩子可能連家禽都不敢殺，我這個知道你不會害人的師傅都嚇著了，何況他還帶這個十多歲的孫娃。”

　　猴子不置可否。

　　唐僧看了看院裡的屍血，

　　猴子張口一吹，血漬屍身，皆化作一股股黑煙消散不見。

　　唐僧松了口氣，正準備給爺孫兩告知一聲，卻見猴子眉頭一皺，一個起身，就躍向了河邊。

　　唐僧不清楚發生了何事，連忙扯上鞋子，跟著跑了過去。

　　河邊淺灘，那匹跟唐僧相依為命好長一段時間的“白馬兄”正在啃食方才被猴子拋出摔死的強盜的屍體。

　　白馬先啃食的胸腹，當唐僧趕到時，正看見它用嘴從屍體的胸腔內拽出那顆紅彤彤的心臟。

　　如同囫圇吞下的野果，汁液四濺。

　　看得唐僧一陣反胃，身體一緊，雞皮疙瘩起了一身，那種感覺，瘮人的無法形象。

　　唐僧轉過身去，乾嘔幾聲，腹中無物，他對猴子伸了伸手，指的正是那白馬。

　　面容平靜的猴子一跺腳，專心進食的白馬這才發現兩位看客，它沒有明白猴子的意思，反而揚起馬鼻衝著猴子跟和尚的背影打了打響鼻，咧嘴露牙，仿佛還有些開心，在分享著屬於它的喜悅。

　　猴子眼神一凝，全都內斂在體內的妖氣傾瀉一絲，白馬猶如萬鈞壓頂， 整個身子都癱在了河床。

　　猴子一揮手，無視白馬的哀鳴，任由那淺淺的河水衝刷著它沾血的口鼻，那具模糊不堪的屍身，揮手間，化煙消失。

　　走到和尚身旁，猴子蹲下身去，右手支著膝蓋，撐著腦袋，望著和尚。

　　唐僧漸漸緩過來，隻問了一句:“為什麽?”

　　猴子淡淡道:“這馬開始有了靈智，他能本能的感受到這漫天的精氣，想要化為己用卻不得其法，這人肉對它來說，大補。”

　　“所以，我要殺了這可能成妖害人的畜生麽?”猴子接著道。

　　唐僧吸吸鼻子，“老鼠不知道它辛苦得來的糧食是偷的。”

　　“所以，不知者無罪咯?”猴子又是那副輕佻的樣子。

　　唐僧站起身來，望著癱在河床上奄奄一息的白馬，輕歎道:“但是，糧食是人辛苦種出來的……”頓了頓，“可是老鼠它不知道啊。”

　　唐僧回過頭來，“猴子，是不是所有妖怪都是壞的?”不等猴子回話，他又補充道:“我是說對於人來說。”

　　猴子站起身來，伸了伸胳膊，無所謂道:“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你，不過據我所知的隱秘，曾經的妖怪都有一個共同的王，他們待的地方叫妖界，只不過為神佛所滅，現在的妖怪不過是些散兵遊勇，在浩浩天威下苟延殘喘的可憐蟲罷了。

　　至於有沒有你口中所謂的‘好妖’，我想還是有的吧，不然曾經的妖界也不會傳下一句話來。”

　　“什麽話?”唐僧忙問。

　　猴子正了正色，“凡為妖者，助人，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