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你說謊!”男人呆滯了,停在沃倫肩上的手逐漸變硬,面容也是如此,他好像一瞬間蒼老了幾十歲,臉上出現了蚯蚓般的皺紋。
“我有什麽好騙你的呢?我是個快死的人了,死人有必要騙你麽。”沃倫坐著,平靜地講完這個故事,“愛娜為什麽會出現在那種廉價的地方,憑她的姿色至少可以找到不錯的人家。”
“因為她是個生過的女人,她帶著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沃倫沉聲,宛如一記重拳狠狠錘在了羅傑胸口。
明明自己居高臨下,裹挾著徹底擊潰禁衛軍官們的氣勢,享受著勝利者給與弱者些許仁慈的快感。可沃倫輕而易舉地擊穿了這層虛假的表皮,撕開他刻意忘卻的傷口,高階騎士,教宗候選人,神血受洗者,所有的榮光都在那一刻一並消散了。羅傑回到了過去,變成了那個既卑賤又可憐的男孩,貴族從他手裡搶走了摯愛,可他卻只能汪汪叫兩聲,顯示自己無能的狂怒。
“愛娜被人帶走後很快就被賣進了妓院,因為她在當晚被人發現她不僅不是處女,甚至還有著身孕。她被毒打了一頓,她不敢還手,因為她要保護肚子裡的孩子,那個該死的,名為愛情的結晶!可愛情在哪?他逃走了,他躲避了,而他現在正在我身後以為自己復仇了在沾沾自喜!”沃倫大叫,好像在逼問羅傑的靈魂。
“她在妓院裡生下了孩子,可能她前一天還在為填飽肚子而接客。她一個人在肮髒的破布上生下孩子,那個本該在她身邊悉心呵護的男人在哪呢?他在不斷磨礪自己的武藝等待有一天能顛覆這個國家,多麽崇高,多麽宏偉!可那個女人隻想卑微地讓孩子吃一塊黑麵包。”
“別說了,老師,請您別說了。”羅傑呆若木雞,隨後無助地哭了起來。
“混帳!懦夫!這不就是你願意為正義支付的代價嗎!”沃倫掙脫羅傑的控制站起來,抓住他的雙肩質問他,“造成這一切的元凶到底是誰?是帝國麽?放屁!它曾經是那麽剛健,那麽樸實,它是人類的希望!是你們那個...扯淡的神隕之日!你們教授人類他們之前從未見識過的享樂,讓他們沉湎在空洞的快樂之中,所有人都在哀嚎!提圖斯皇帝的父親想要改變這一切,結果呢?結果呢!”
蒼老而瘦削的身軀拖動著羅傑,把他帶到燒焦的壁畫前,“看呐!那可憐的皇帝,被你們活活燒死在翡翠皇宮。你以為你們真的是苦大仇深的良善之輩麽?腐化的貴族會對平民敲骨榨髓,可你們,真的會吃人!”
隱隱約約,羅傑好像真的聞到了燒焦的木櫞,看到了倒塌的石柱,燃燒的人影正透過漆黑的壁畫衝著他在笑。
他頹然地跪下了,他想起了死去的蛇教祭司,他死前也是如此瘋狂地在笑,“如果你失去信念,你心已死,那你就用吧,用生命來詛咒派桑,詛咒它長生不死,一輩子在神國遭受折磨。”老人臨終前的話回蕩在他的腦海,久久不散。
詛咒它,
詛咒它!
詛咒它長生不死!!
“原來,他是我兒子麽...”羅傑宛如行屍走肉一樣,走到了死去的野獸身邊。
“你瞧他,多像啊。你看他的眼睛,跟愛娜一樣漂亮,這麽健壯的身子以後一定跟我一樣。哈哈,哈哈!”羅傑笑了起來,像個瘋子。
他脫下自己的上衣,盡管大部分已經被火焰燒穿。父親溫柔地擦拭孩子的身體,像是給他洗澡,
只不過再沒有歡聲笑語。羅傑擦拭著杜維身上的血汙,他說謊了,他們長得一點兒都不像,二階段強化後的杜維已經被鱗片覆蓋全身,醜陋得像個怪物,唯有小腿沒有鱗片,因為那裡是改造過後的義肢,鑲嵌著尖刺,當初的打手真的打斷了他的腿。 羅傑想起了素來以彪悍著稱的北境人,很早以前為了同其他種族爭奪生存的領地,他們從小就訓練孩子打仗,等到孩子十歲的時候就把他送到戰場,有人疑惑不解問一個父親他的孩子什麽時候才可以回家,父親說,等到他死,說完低頭製作不大的棺材。
“為什麽老師你之前不給我說這一切。”羅傑把孩子的頭摁在懷裡。
“因為仇恨啊。”沃倫走到了他身後,“他恨你的軟弱,他恨自己的父親是個懦夫。他在被人打斷腿的時候也在期待著自己的父親像個英雄一樣橫空出世啊,英俊的父親從天而降,把淪落為妓女的母親拯救出來,把所有欺負他孩子的人統統打斷腿。可沒有,什麽都沒有,他只能靠自己,他越是獨立就越是恨你。以前我不敢對你說這些因為怕你傷心,可現在我不怕了,你是十惡不赦的蛇教徒。”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羅傑喃喃著,“我一直以為愛娜死了,是掌控這個國家的貴族逼死了她們。每當想象出愛娜死後的樣子,我就會仇恨到發瘋,恨意讓我支撐到現在,對帝國的復仇的意願讓我日複一日的精進武藝。”
“可沒想到愛娜還生下了我們的孩子,我是個丈夫,還是個父親。在他們孜孜以求祈禱我能夠現身拯救他們的時候,我卻以為他們死了,利用他們的死作為自己前進的動力。可真是個混蛋啊,愛娜因我而死,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
羅傑停下,他抬起頭,眼神癲狂,毫不掩飾的殺意直指上蒼。
“我詛咒你!神!”
羅傑嘶吼,面容猙獰如鬥獸,他氣勢猛然升騰,神血在瞬間活化,心臟如同戰鼓一般爆鳴,巨蟒之鱗更上一層,由漆黑變為晶瑩的白色,色彩皎潔宛如殘月。
神血二階段解放,開!
男人站起來,身上每一根骨頭都在調整位置,他在獲得新生。
“老師,我長話短說,清除掉軍官團並不是我這次的主要任務, 只不過是因為傑斯因的決定順手而為。蛇教的真正目的是奪走埋在陵寢裡的聖物。”
惡鬼吐言,羅傑的身體也在被侵蝕。
“聖物?不是被皇帝陛下取走了麽?”
“聖物並非是因為它自身的原因而被稱作聖物,是因為打造或者使用它的人。下面的每一個東西都能被稱作是聖物,我的目標是取走獅心皇帝棺裡的災禍之劍。”
“災禍之劍?”沃倫對此毫無印象。
“被你們稱作是勝利之劍,皇帝靠著它建立了偉業。但它本身卻是帶來災禍的東西,即使是傳奇境界的獅心皇帝也禁受不住它的反噬,所以他才死得那麽早。他死前下令讓羅蘭公爵把這柄劍折斷再放進陵寢,用聖殿的力量來壓製它。可羅蘭公爵害怕了,他擔心折斷災禍之劍會給自己帶來詛咒,因此把它完好無損地放進石棺裡。”
“皇帝們安眠在陵寢裡,沒有人可以打擾他們的清淨。因為聖殿有著禁咒保護,外人無法破壞它。”沃倫明白了,“所以你們用了安魂曲,無論再堅固的大門也攔不住裡面的主人作亂!”
“蛇教需要它復活派桑!可現在我不答應!我要它永生永世受折磨!影衛們攔不住全是傳奇的皇帝,那就我來,我是最後一道屏障!”
羅傑把杜維交到沃倫手上,剛毅如鐵的男人語氣融化了,“如果可以的話,把我們埋在一起吧。我罪孽深重,無處可以容納下我。殺死那些軍官們我很愧疚,但我絕不後悔,那是他們罪有應得。”
說完這一切,羅傑跳進了深不可測的陵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