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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的春天,提圖斯終於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君臨城,他從小長大的地方。那時候蛇教大祭司整軍進發的消息還沒傳來,大家都對大好的局勢感到由衷的開心,他們的大英雄塞文正在南下,沒有人懷疑大公能掃蕩西境的叛軍。
興奮之余,他們不由得多喝了幾杯,傑斯因被屬下們簇擁著,半推半就地來到他們所說的“墮落窟”。他們把那裡吹噓的天花亂墜,那裡的女人熱情好客,據說只需要一個子兒就能過一把乾癮,如果肯加價到十個子兒就能直接把女人抱走。
然而傑斯因大失所望,用他後來的話說,他喝醉了,被人誆去了動物園。那裡的女人乾枯黑瘦,活像是剛剛從森林裡爬出來的猴子。女人之所以身價那麽低廉,那麽熱情,是因為她們本來就是沒人要的爛貨——名為戰爭的怪物孕育出來的畸形兒。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那一刻,傑斯因發現了一個孩子,在這種充滿著金錢交易的地方怎麽可能有這樣的小孩?他的面孔是那麽的肮髒,可眼睛卻那麽的乾淨,傑斯因之前從未見過有如這樣的孩子,他就像是瘦骨嶙峋的狼崽,被遺棄,被欺侮卻仍舊倔強的活著。傑斯因很好奇,他攔住叫嚷著正要離開的手下,然後找到一個地方坐著,靜靜地看著那個男孩。
男孩一動不動像個石像,他一直站在舞池的最前方,面無表情地看著一個又一個女人在上面賣弄風騷。
燈突然黑了下來,全場傳來歡呼,所有粗魯而油膩的男人都舉起酒杯,酒液激蕩,他們齊聲高呼一個人的名字
愛娜,愛娜,愛娜!
屬下告訴他,愛娜是這裡最受歡迎的女人,有人說能和愛娜過一夜甚至比公主都更值當。
傑斯因當即就給了多嘴的屬下一記手刀,帝國現如今名正言順的公主殿下就只有一位——露易絲,提圖斯對他這個妹妹視若珍寶。要是這句話傳出去,又是少不得一陣腥風血雨。
應該是有幾分姿色的女人吧?靠著濃妝豔抹把自己打扮成孔雀一樣來吸引這幫沒見過世面的男人,傑斯因揣摩著。
直到燈光重新亮起,舞池上已經重新出現了一個姑娘。說是姑娘其實很牽強,因為她的面龐確實說不上細膩,她靠著妝容讓自己看起來更為白皙,以傑斯因的視力他甚至可以數出她臉上的皺紋,而且她每一次微笑都竭盡全力,那是克服痛苦和滄桑強行擠出來的笑容。
但她就是能讓所有人覺得她還是一個年輕而溫婉的女孩。她就像是從汙濁和罪惡中生長出來的白潔蓮花,能讓人回憶起自己曾經美好而單純的過去。
她純潔而淡雅,舞池把她同男人們分開,要想摸到女人的肌膚,顧客們必須用錢幣為女人鋪出一條路。傑斯因頷首讚歎這是多麽高明的手法,店主人聰明地利用了男人們渴求女性香豔身體的心理,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出錢。
銅子兒為女人打開了一條路,令人浮想聯翩的長腿在刻意裁剪過後的薄紗下若隱若現,愛娜邁開腿,走下舞池靠近瘋狂的男人們。傑斯因能聽到男人們呼吸聲變得粗重,呼出的空氣中帶著赤裸裸的欲望。
在愛娜不斷走進男人們的時候,擠在最前面的男孩兒終於動了,每一隻朝女人伸出的手都被他狠砸,他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夠大,所以他留著很長的指甲,像小孩子打架那樣,他用力之狠毒直接掐掉客人們的肉,指甲縫裡全是肉絲。
吃痛的男人們揪出了討厭的小雜種,
十幾個男人把他壓在身下,男孩無助地翻滾,試圖躲避大人的拳頭,但這沒用,咒罵和拳頭一同打在他的臉上。這引起了一陣騷亂,察覺到動靜的打手們正擠開人群往這裡趕,他們要履行“墮落窟”的規矩,所有不明事理在這裡挑事的客人都會被打斷腿然後丟進鬥獸場。 屬下悄聲問傑斯因是否需要他們出面彈壓,因為現在看起來隨時可能會死人。然而他卻搖搖頭,不予理會。
地下世界有著地下世界的規矩,皇帝貴族們不屑於染指這些惡臭的行業,他們只會捏著鼻子接過陰影中遞出來的供奉。所以他們不能動手,街道上面的人插手地下的事情會引起整個黑幫的反彈,現在君臨城還有著不少殘余的蛇教徒,害怕被清除的黑幫可能會被蛇教收買,因此只要他們沒有做出危及帝國安危的事情,雙方都會一直相安無事。
其實還有著另外的原因,只不過他沒說出來,他很好奇女人和男孩之間是什麽關系,為什麽小孩子願意死命保護舞池中的妓女,而女人卻對他置之不理,仍舊遊弋在舞池中向男人們展現自己的身姿。
打手們終於到了,把男孩從罵罵咧咧的人群中拖出來,但絕非是為了保護他。兩個人牢牢按住小孩的頭腳,把他拉得筆直,第三個人抬出來一根狼牙棒,傑斯因認得那種模式的武器,算是帝國製式武器的一種,看來這家主人的背後確實站著一位軍隊裡的大人物,能夠從軍資中倒騰出來。
狼牙棒落到了孩子的膝蓋上,鮮血,骨渣和悅耳的哢嚓聲一同傳出來。被酒精和美色衝昏了頭腦的男人們大聲叫好,他們相互碰杯慶賀還有如此刺激的場面來助興,對小孩施加的暴力刺激著他們的神經。打手從一名顧客手中討來一杯酒,倒下膝蓋的傷口處,不是為了消毒,只是為了讓這個孩子發出更加慘痛的叫聲。
可他沒有叫,只是偏過頭去,不看那即將降臨的狼牙棒。
這一次的痛擊直接打斷了男孩的腿,自膝蓋以下都軟踏踏的吊著,一個獵奇的打手把他的小腿抬起來,竟然反過來形成了90°的夾角。這種傷痛即使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數年的老兵也能被活活疼暈過去,但那孩子就是死咬著牙,就算痛到不自然的痙攣也讓自己醒著。
他抬起手,顫抖著,輕輕地掐住打手的臂膀。
自始至終,他的目的就只有一個,趕走所有妄圖染指妓女的男人。傑斯因看得很清楚,男孩偏過頭並非是恐懼那駭人的狼牙棒,即使隔著厚厚的人群,他的目光始終跟隨著舞池中的女郎。
現場突然傳來了歡呼,終於有人競價出到了三個銀幣,女人向他獻上熱辣的香吻,她越過舞池,翻身跳入男人的懷中。嬌軀在懷的男人滿臉癡笑,在眾人嫉妒的眼神中,像是騎士護衛著公主那樣離開,走到了專為出手闊氣的客人準備的套房。
又是一個豔麗的女人穿過黑幕,填補愛娜離場的空缺,她走進了舞池。眾人忘卻了剛才的不快,被毒打的男孩兒只是陰溝裡蒼蠅停留後掀起的漣漪,每天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他們繼續叫嚷起來,讓女人走得近點兒。
打手們彎腰穿行在人群中,不敢打擾正在興頭上的客人們,男孩兒被拉著衣領拖拽在地上,汙血在地上形成了長長的兩杠。
屬下輕聲歎息,說人人都是樹上飄落的花瓣,貴族與平民一樣最後都會回歸塵土,這是命運使然,但世間不該有如此悲慘的命運,男孩還未凋落便已經在枝丫上枯萎。
那就看吧,看看那孩子有沒有超越死亡的勇氣, 有沒有拚盡全力活下去的決心。傑斯因放下酒杯,手指已經搭在劍鞘之上。
溺水之人即使掙扎到手腳抽筋,被榨乾最後一分力氣,海水淹沒口鼻也絕不能放棄,只有竭力自救決意打破將死的命運之人才有被他人救起的資格。
傑斯因在等男孩兒的抉擇,是像曾經千千萬的角鬥士一樣揮劍殺死自己的同胞,忍耐悲慘而短暫的命運,還是像英雄一樣斬斷自己的鐐銬,讓帝國人膽寒斯巴達克斯這個名字。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直到男孩兒被拖出大門,他再沒有一絲聲息。
又是一具陰溝裡的屍體。
軍人們集體沉默了,這就是帝國的常態,貴族們整日醉生夢死,光鮮亮麗的背後,全是這樣難以啟齒的齷齪。
殺人啦!有人驚呼,聲音從門外傳來。
一個兩米來高的怪物闖進了會場,他還在黑暗中,但人們都能看到怪物長著四隻手,腦袋與身體不成正比。
是那個小孩,傑斯因認出來了。
男孩騎在了打手的頭上,本該像父子間溫馨的場景卻是那麽鮮血淋漓,男孩的手指插在人的眼睛裡,通過疼痛來操控“駝獸”前進的方向,雖然打手晃晃悠悠,但他的目標很明確,是愛娜被抱走的那個方向。
男孩隱忍到了最後一刻,直到他要被人扔出去的那一刻他才爆發,他的指甲就像是破冰錘,一次次陷入血肉,然後靠著它向上爬,翻身騎到了打手身上。他戰勝了自己,屹立於死亡之上!
媽媽,媽媽!他大喊,卻摻雜著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