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乃奇鄭重其事的樣子,讓楊辰摸不著頭腦,還以為出了多大的亂子。
他知道自從會獵之地回來後,莊乃奇也算立了大功,這幾日在軍營中受到了很大禮遇,就連一向眼高於頂的禁軍將領,也都紛紛跑來和他攀交情拉關系。
可以說,這幾天是莊乃奇人生最有面子的一段時間了。
“這是怎麽了?有什麽話盡管說,你應該已經知道封賞的消息了吧,我記得你得到的官職挺不錯。”
楊辰想了想說道。
當時靖雲伯給他的那份旨意,無意間也掃到了莊乃奇的名字,所以有些印象。
“楊將軍,近日來一直想要找機會拜謝,還是來遲了,請您不要怪罪。”
說完,莊乃奇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我被封了雲州歧山府駐軍右校尉之職。”
“那挺不錯啊。”
楊辰聞聽點了點頭。
莊乃奇這真的算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地方駐軍校尉本就是油水很大的軍職,而且平時操練任務也不嚴,有的是時間遊樂。很多地方駐軍的都頭校尉,過得比一些城主財主都要滋潤。
而且莊乃奇有這份沉甸甸的資歷在手,先乾幾年撈夠了錢,然後有很大希望再升一個台階,這輩子估計能做到陳國副指揮使的位置,算是光宗耀祖了。
可以說,就算那些禁軍中的都頭校尉,也不一定能有這麽順的路子。
所以楊辰還是很為莊乃奇高興的。
略微觀察他的神情,楊辰卻有些愕然的發現,莊乃奇看起來並不怎麽高興啊?難道說,這麽好的封賞,他還不滿意?
“那個……”
莊乃奇面對楊辰的時候,顯然有些緊張,半天才吞吞吐吐的說道。
“其實,此等封賞放在以前,我是做夢都不敢想,但思索了數日,我還是不想去就封,楊將軍,我想跟著你。”
說道最後一句的時候,莊乃奇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鄭重。
“跟我?”
楊辰也頗感意外。
其實當初楊辰把莊乃奇帶上,完全就是意外,在會獵之地中相處了幾日,他也感覺莊乃奇這家夥沒什麽大才華大能力,小事情確實做得縝密,為人相對來說也有些膽小,不是那種特別會搞事情的風格。
“其他的先不提,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不去就封,就相當於抗旨不尊,就相當於置國君的威嚴於不顧,弄不好會出大事的。”
楊辰很嚴肅的警告道。
此話落在莊乃奇耳中,頓時讓他心底又有些發顫。
但來之前已經考慮過,片刻之後,他就繼續開口道。
“楊將軍,不瞞您說,您是當世英雄,也許不太看得上我,但是我說一句破格的話,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就算是我這樣的,也還有幾分志氣未喪。如果這次接受了封賞,那麽接下來的人生上限就注定了,一眼就能看到頭。相比於此,我相信跟著楊將軍您才能有更好的前途,才能學到更多的東西。”
莊乃奇還是頭一次跟楊辰說了這麽多。
如果他一上來就冠冕堂皇的說,是被楊辰的王霸之氣所征服,想要對他忠心耿耿,楊辰肯定會嗤之以鼻。畢竟這個世界上,大家誰也不欠誰的,沒人會無緣無故的給別人當小弟。除非有什麽說不出口的目的。
但莊乃奇如此坦誠,直言為了前途,反而讓楊辰放下心來。
“我沒記錯的話,你原本應當是州府軍的副都頭吧。”
莊乃奇連忙點點頭。他所駐守的那個州府比較偏遠,在陳國的內陸邊境,油水也不怎麽大,莊乃奇和正都頭髮生了爭執,相互結下私怨,所以這次才拚了一把,報名參加了會獵。
如果莊乃奇是出身於草根還好辦,但偏偏有軍職在身,這就比較麻煩了。
楊辰的臉色變得十分嚴肅,讓莊乃奇感受到了莫大壓力,聲音也從之前的熱情,轉為了冷漠。
“你應該知道,就算你不願意接受封賞,也很難跟著我,必須要我去求靖雲伯運作,將你的軍職罷免,再安排進我的部屬。說不定此過程中,國君還會勃然大怒,我們都要承擔風險。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為你做這麽多?你有什麽資格讓我冒這麽大的險?”
楊辰這番話說得十分理智,莊乃奇咬了咬牙。
“我知道我不配,但還是那句話,我雖然平庸,但也不願意去過一眼能看到頭的生活,直覺告訴我,錯過了楊將軍您,我將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了。以後我在楊將軍手下,超出我能力范圍的事情,我不敢說可以辦到,但在我能力范圍內的事情,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莊乃奇的這番回答,再次出乎楊辰意料。
這小子竟然沒被嚇到?而且這份勇氣和決心,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楊辰頭一次從莊乃奇身上,感受到了一絲異於常人的特質。
楊辰沒有說話,莊乃奇也依然跪在地上,場面冷清下來,一時間變得十分尷尬。
足足過了十幾息的功夫,楊辰突然歎了口氣。
“你起來吧,事情不一定能成,但可以試一下,你讓我有點興趣了,希望說到做到。”
楊辰這就算隱晦的答應下來了,一旦運作成功,莊乃奇的身份,就相當於從陳國的低階將官,變為楊辰私人的家臣。
“是!”
莊乃奇甚至都不敢展現出自己的喜悅,小心翼翼的垂手站了起來。
楊辰點手叫過楊遠,吩咐他帶著莊乃奇下去,順便提前交代一下,在自己麾下做事的規矩。
一直等從楊辰的視野中消失,莊乃奇抑製不住的雙手顫抖起來。又是心悸又是喜悅。
雖然這個決定十分冒險,但是他依然不後悔。
現在看來,他已經賭對了一大半。
楊辰回去之後,將這件事情考慮的片刻,做到心中有數。
接下來幾天又略微清閑,通遠府這麽大,全面接收下來還需要很長時間。
大梁王朝百寞軍依舊在坐鎮,但已經很少露面,現在應該在查那批刺客的消息。
更令人驚訝的是,靖雲伯不愧是老狐狸,嗅覺就是靈敏。
這次在大營中對陳國定將逐一排查,看似過於敏感,但最後的結果嚇了大家一大跳,竟然真的查出了十幾名身份來歷不明的家夥,比金水台還要多!
這些當中只有個別幾人是普通士兵,其他都是伍長什長和副都頭,甚至還有一名副校尉。
他們都有假的身份籍貫,如果不是刻意的排查求證,很容易就糊弄過去了,還是在靖雲伯的嚴格要求下,他們的信息對不上,才紛紛露餡。
在將他們揪出來之後,陳國大營中首先審了一遍,但這些人都拒絕開口。
緊跟著靖雲伯不敢怠慢,將他們全都移交給了嶽不仁的百寞軍,徹底撇清了關系。
剩下的時間,靖雲伯保持著和國都的信息渠道暢通,同時每天找楊辰商議計劃的細節。
與此同時,朝堂上也在靖雲伯的操縱下,開始行動了起來。
其實國君也一直在等,等著前線的消息,尤其是自己的封賞旨意傳過去後,執行力度怎麽樣。
他心裡也明白,這次的封賞當中有幾處不合理,未免心虛。
但是很快,靖雲伯的書信就傳來,裡面並沒有對國君的封賞提出任何異議,只是說現在前線軍務很多,一時間不能放手。
“這就好。”
國君看完之後,長出了一口氣,感覺靖雲伯的口風比想象中的要溫順得多,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亂子。
與此同時,這份旨意很快也從國君的書案上,被謄抄了許多份,傳到了國都幾位重要大員的手中。
陳煜和陳琦看完之後,全都將書信放下,長歎了一聲,什麽都沒有說。
而還在客居國都的陸家老爺子,從頭到尾讀了很多遍,然後猛然一拍書案。
“靖雲伯其心可誅,接下來肯定會有後手。以國君的眼力,應該很難看出其中暗味!”
陸辰廣揣著雙手,站在身後掃了好幾遍,依舊是一頭霧水。
“爺爺,我感覺靖雲伯的口吻挺正常的啊,一點對抗的意思都沒有。”
“你呀!”
陸老爺子點指了幾下自己的孫子,然後長歎了一口氣。
“你還是眼光太短,在朝堂上的直覺,還比不過你妹妹一介女流。可惜,她若能留在我陸家,是可以托付重任的。”
陸辰廣被數落了一通,也不生氣,顯然從小到大拿他和妹妹比較都習慣了,反正也不嫉妒。
“爺爺,既然您都不舍得,幹嘛要將她許配給龐家,你明知道她不喜歡龐烈舟。”
“家族大事,談什麽喜歡不喜歡。”
陸老爺子訓斥一聲,但目光還是有些頹喪。如果不是國君逼得緊,他又不想承擔一個不忠不義的名聲,當然舍不得這位孫女。
一想到這裡就堵得慌,陸老爺子順手將那封書信燒掉。
“這次我們就不提醒國君了,讓他和靖雲伯鬧去吧,接下來會有好戲看。”
陸辰廣在一旁點點頭。
整個國都都出奇的平靜,百姓們在慶祝前線戰士的大勝,但是許多嗅覺敏銳的朝臣,卻都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風雨。
僅僅兩天之後,靖雲伯再次從前線傳來的消息,而且正好是國君升坐朝堂時送上來。
“好!”
國君打開手書看看,狠狠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書信中無非介紹又收復了許多城池,喜悅之情溢在字裡行間。
但在書信的末尾,靖雲伯又提到了陸辰虹。
說這次回來,陸辰虹也立了大功,僅次於楊辰,但幾天下來,陸辰虹都悶悶不樂。
看到這裡,國君突然心裡抽了抽,想起了陸辰虹美麗的面龐和那兩條爆炸的大長腿,不自覺的瞄了一眼朝堂上站著的陸辰廣。
他已經聽說了,陸家想把陸辰虹許配給旁家,讓他心中無比的膩味。
最開始的羞愧之心也減輕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怨恨。
心想自己堂堂一國之君,平時看上哪個女人,都是對方的榮幸,難道連一家勳貴之女都配不上嗎?陸老爺子完全不給自己留臉面,真是太過分了。
又想到陸辰虹這樣的美女,馬上就要和龐烈舟那家夥同床共枕,國君就有一種自己喜歡的東西被人硬生生搶走的錯覺。
收回思緒,繼續在書信中看下去,卻猛然愣住了。
因為靖雲伯竟然在書信中說,陸辰虹此次公告,單純加封爵位,已經不足以彰顯國君的氣魄。
所以靖雲伯願意做媒,讓陸辰虹嫁入宮中為貴妃。
“這是什麽情況?靖雲伯什麽時候喜歡上給人做媒了?”
雖然不知道對方打的什麽主意,但這番話卻是直接說進了國君心坎裡。
看完之後,國君讓身邊的太監將書信誦讀一遍。
“嘩!”
等聽完最後靖雲伯的提議,朝堂上頓時掀起了軒然大波。
像陸辰虹這樣軍中能力突出,又出身於勳貴世家的女子,向來默認不會加入宮中為妃,靖雲伯不可能不知道這個潛規則。
很多人都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臣附議!”
但還未等大家消化這個提議,立刻就有一名禦史言官大踏步出來,朗聲喊道。
“陸辰虹姿色過人,蕙質蘭心,又與國有功,為貴妃無有不可!”
“臣附議!”
立刻又有第二個京中官員站出來。
“此次大勝,全賴國君調度有方,若能迎娶貴妃,喜上加喜,舉國歡騰,正是百姓所期。”
“臣附議!”
“國君取得此勝,外拒強敵,內安民心,乃是開國以來為數不多的揚武之君,陸辰虹出身軍中,又是勳貴之女,再合適不過。”
出乎國君的意料,一時間,竟然有許多人站出來紛紛表示支持。
仔細看了看,這些官員大都是靖雲伯一系,也有幾名中立派系的。
反倒是國君自己人全都站在原地,滿臉的驚訝,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在朝堂上勾心鬥角這麽多年,國君還是第一次看這些敵對陣營的官員們如此順眼,句句話都正好說在了他的癢處,甚至都有些飄飄然起來了。
人就是這樣,喜歡聽好話與讚揚,即使有些誇張,也會在心裡找到理由說服自己接受。
國君現在就是這種心理狀態。而且感覺怎麽聽怎麽有理。
“不錯不錯!”
國君強行壓抑住笑意,讓自己不能失態,然後點了點頭。
“既然諸位愛卿提議,此事可以考慮。”
“臣反對!”
下一秒鍾,突然有人站出來嚎了一聲。
這實在太突兀,國君正在興頭上,被喂了一口屎,立刻臉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