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暮寒離開了泡城,第一次到了古鎮。
城門上那些隱秘的圖畫突然全都似活了一般,從枯草之中發射出明晃晃的光芒,一扇光芒四射的門,為他緩緩地打開,那未知之處吟唱起嗡嗡的低鳴,像是遇到了久違的親人,仿佛那裡就是他應去的歸宿。
他有種感覺已經來過這裡無數次,卻又從沒見過,他就帶著這樣的驚奇疑惑穿過城門口。
秋暮寒很特別,但在普通的世界裡,普通的身體住著越是特別的靈魂,就越是悲劇。
“秋暮寒,你說說看你是怎麽理解的?”老師指著黑板上的習題問道。
秋暮寒回答的很認真,“我覺得在太陽系邊緣就有外星人,我看見他們在迎接戰鬥,保衛我們的安全,在遙遠的星河還有……”
“哈哈……恐怕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吧!”看他一本正經地樣子老師都被逗樂,“你就站著聽會課吧,免得又做夢了!”
“哈哈,傻子!”同學們哄堂大笑。
成為堅硬的少數派是需要勇氣的,有可能少到隻有一個人,所以這勇氣也隻有自己去堅持撐住,但這也並不意味著他就是瘋子呀,他有些嗤之以鼻輕蔑地叫道:“你們這些普通人,永遠不懂宇宙的神奇!”
“教室外面去!”老師也不懂,但他覺得普通人也是不可冒犯的。
他走出教室,走過青石長街,走到古石城門,躺在長草的城門牆頭,一雙眼望透烈日無畏無懼。
“我是秋暮寒,生活在地球上,都說讓心感覺到溫暖的地方就是家園,呆在屬於自己的家園裡,為什麽我卻一直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人見了他總會問:“秋暮寒,今天又見了幾個外星人!”
這不是問句,也不是驚歎句,是:今天一加一是不是等三。
是聰明人對傻子的嘲笑。
不過秋暮寒不是傻子,他懂,越發同情這些人的無知,世界上隻有兩樣是無窮盡的,宇宙和人類的愚昧,前者不太確定,後者卻相當肯定。
秋暮寒生命中沒有朋友,他躺在城門頂上嚼著乾草,就在思忖是否是該離開或者歸去的時候……
這天,他正看著掛在天邊的太陽,過著雲山霧罩的魂思,天邊的夕陽暖暖斜斜地,掛出一個純潔的天使,帶著金黃的微笑,光臨他即將失落的世界。
“秋暮寒我總是看你在這城牆上呆呆的坐著,你在這裡做什麽呢?”
“我想回家了!”秋暮寒的眼神有些憂鬱,頭髮柔順輕垂,風吹來的時候像草一樣飄蕩起自然的淡漠清冷。
“那你還在等什麽呢?”
“我在等待我的天使到來……我,等到了你!”
“啊!”天使坐到他的身旁,“呵呵,你怎麽知道我是天使的!”
“我不是個普通人,我能看見……”
“你能看見什麽?”
”我能看見天使,能看見遙遠的世界,外星人戰場,還能看見死亡的黑縫……”
“哇,真的嗎,什麽是死亡的黑縫啊,我從來都沒有聽過!”
秋暮寒望著天掛的淡淡星辰,悠悠地說道:“……那是歸去的路途……或許是生命的騙局……有時候虛空中會突然咻地一下,出現一道漆黑的縫隙,仿佛是死神的嘴吧,慢慢張開!
再咻地一下,就把人的生氣吸了進去,原來活蹦亂跳的人,就成了一具冰涼的屍體……”
“啊!”小天使叫麗麗,害怕的直往他懷裡鑽。
秋黃的夜城牆的山陰處鬼影幢幢,秋暮寒感覺到有柔軟的溫暖鑽進了心中,他捧著天使的臉龐,定定地說:“別怕,別怕,有我在呢,我會保護你的!”
秋暮寒想要回家,或許隻是想要找到自己的歸宿,他的天使卻為他送來一座城。
有一個人相信他,他就覺得他應該是秋暮寒吧。
城太大圍住了彼此的好,也圍住了散不開的壞,好好壞壞自是紛紛擾擾,紛紛擾擾卻與知己歸宿越發相去甚遠。
那道黑色的縫隙,終於帶走了他的爺爺奶奶,整個家就只剩下了他和他的老婆,那曾經的天使,失去了飛翔的翅膀。
“秋暮寒,你不要再做你那白日夢了,行不行,我不求榮華富貴,我只求你能做個普通人!”麗麗想拽回漸行漸遠的老公,讓他看一看她,他唯一的真實,他曾經的天使。
“可我真的不是普通人啊!”
“你很有錢?”
“……”
“你很有權?”
“……”
“你很有才?”
“都,不是……”
“那你究竟怎麽不普通了?!”
“那……咻咻而現的死亡之門,白色的一面是我們,黑色的一面誰也不懂……那個咻一下就出現的黑色縫隙,……也許它的真相就是我存在的意義……你知道的咻,是不,咻,很可怕的……”
“……”麗麗被咻的瞪大了眼睛。
呼一下業火升騰:我給你談生活,你給我談咻咻咻?!
“咻……”秋暮寒想繼續說下去。
“咻!去你媽的咻!”麗麗聽到這咻,就再也無法控制。
“你咻咻兩下就不是普通人?!呵,對呀,你就是一媽沒種面對現實的廢物,我當初是瞎了狗眼麽,看上你這麽一個不普通的廢物!”
她無法忍受暗淡的生活,更無法忍受秋暮寒呆在他的世界裡壓根兒不想出來。
那就拉起架勢開撕。
秋暮寒想了一小會,露出迷人的笑意說道:“我是在領悟終極的提示,其實咻……”
“我……”
家徒四壁撕不動拔不開,眼望已無前,麗麗說:“你就是不願意出來了是吧!”
“我一直在呀,隻是你不願意進來!”
“我進來了,可我再也受不了!”砰一聲,麗麗摔門而去。
門外。
“我尼瑪的……咻!”
麗麗一腳踢碎門口的木架,絕望的心丁零當啷的碎。
“……咻……”秋暮寒看著莫可明道之處怔怔發呆呆,清亮的眼神中掛滿了迷茫。
古鎮越變越新,成了新鎮,只剩下古城門偏僻在荒郊,城牆的秋還在,草也枯黃著照出那從前的晚陽初夜,隻是秋暮寒卻很少再去。
就像麗麗無法走進他的世界他也無法走進那光芒背後的家園。他嘗試著去打一場新的仗,和現實無法握手言和,和真實無法坦誠相向。
戰役卻變得困難,他的希望也越乏呆滯。在那些徒勞的殘酷的掙扎中,現實中的他和他以為自己可以成為的人之間的差距就變得更明顯了。
他的生活一直在層層撕裂。
三十歲的時候,麗麗宣布戰爭結束,她不是他的天使,隻是那夕陽為她掛起了一層光輝。
秋暮寒卻有為她去改變的衝動,他感覺自己真的堅持的累了,他想要做一個平平常常的人,這樣想就意味著他要放棄尋找真正的自我,放棄尋找回家的路。
秋暮寒坐在冷清清的屋子裡,孤單單的看著內心飄搖晃蕩。
“我應該選擇做個普通人?!”他喃喃自語,凝望虛空。現實成了虛幻,虛幻成了真實,留下真實的他活成了現實的夢境過客。
五樓的窗戶洞開,吹著夏夜的風,有些清涼,他起身看了看樓下,停著暗乎乎的夜市小攤。
“這跳下去,估計會把他砸死吧!”
他有些憐憫那些辛勤的普通人們,像他們一樣普通是種幸福吧。
他出了樓開始在小鎮裡逛遊,天地迷迷茫茫的重疊的緊湊,把他壓在中間,像塊碎紙片,他就在風中蕩呀蕩。
他並不怕死,卻害怕在這世界上沒有人記得,沒有人會想起,他存在過。
在這城門望去的正面山中,一顆參天大樹之上,一段大碗粗的枝乾上坐著一男一女,女子秀發披肩婀娜多姿,男子虎背熊腰威武不凡,俱都悠閑地仰望著星空。
男子手中把玩著一個金色方盒說道:“露露,三十年到了,這一次做完就正好三千年了吧!”
露露從星空收回目光看向古鎮說道:“是呀,時間過得還真是快捷,這家夥都重生九十九次了,還是依舊看不出神奇之處啊!”
“管他呢,我們完成這任務就自由了!”
“那神秘人會給我們自由麽?”
“我們每完成一次任務契約鏈就在消失,我想他是不會騙我們的吧!”
“虎哥那走吧,去收了他的魂魄,別在這最後一次出了差錯,那就前功盡棄了!”露露說完跳下大樹,化成一隻梅花小鹿,忽閃之間消失蹤影。
“收這最後一次,再放進人族腹中,所有任務就結束了!”虎哥大吼一聲,“自由,我來了!”飛身之中變成一隻猛虎,乘風而起,倏忽如淡煙不見。
風吹過華蓋的古樹, 嘩啦啦地蕩起聲響,仿佛在問他:“還沒有找到家麽?”
“我都不知道我是誰啊,那裡又是我的家!”城門古樹下的男子喃喃自語。
夜色中,淺青色的暗影處,虎哥和露露正盯著這男子看,對這個他們已經關注了三千年的人,似乎依舊感覺到陌生不解。
“秋暮寒在幹嘛?”露露問道,兩隻眼睛在黑暗中閃動著幽光。
虎哥斜靠在身旁的小樹乾上,滋的吸口氣,對這問題像也是犯難,說道:“誰知道啊,自從他這一世死了父親就一直有些犯傻的樣子……說不準,說不準啊!”
“看他一副傷心落魄的樣子,要不提前收了他,好讓他解脫!”露露想了片刻說道。
虎哥抬頭望天上的星辰,說道:“子時未到……露露不能急呢,我們守著他都熬了三千年,別在最後關頭出錯才好!”
虎鹿二人在暗處聊著就像夜晚的風吹過樹梢時的輕微。秋暮寒全然未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人生的畫面剪輯成影……
“我一直在家門前,卻從沒見過家人?!”秋暮寒嘴角揚起無奈的微笑。
他跨過夜的城牆,走進那道光芒四射的門。
宇宙深處仿若有潮水向他湧來,無數朦朧隱約的畫面在他腦海中穿梭成萬馬奔騰……
夜色中,虎哥和露露還沒來得及打開金色方盒,被眼前暴然閃耀的一幕徹底驚呆!
“消失了?!”露露的眼角還殘留著光輝,驚愕地說道。
虎哥抬頭望天半晌道:“糟糕,這下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