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嘯天看起來並不像是個壞人。
雖然她殺了牡丹。
“不得已而為之。我本體已經油盡燈枯,只能出此下策。若非如此,我也不會撤掉回音陣的靡靡之音,放你們進來。”
白嘯天告訴紀水寒,這迷宮一般的陣法,名曰:回音陣。
回音陣最厲害的,並非刀光劍影陣,而是“靡靡之音”。更因為時間過去了太久,支撐回音陣的白嘯天本體,也已經撐不住了,故而回音陣弱了許多。
“刀光劍影……是你獨有的本事嗎?”紀水寒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白嘯天搖頭,“刀光劍影訣,是玄道宗的功法。但凡玄道宗的傳人,只要修為到了一定的境界,都可以學習刀光劍影。怎麽?你以前見過刀光劍影?”
“沒見過。”紀水寒上下打量著白嘯天,想到這白嘯天本是一名男子,忽然就生出一股子親近之感,好似“同病相憐”。“以後,你就要以女子之身活著了嗎?”
“是啊。”白嘯天道,“每一次元神挪移,都會付出極大的代價。若非逼不得已,沒有人會願意侵佔別人的身體。我不知此人與你是什麽關系,害了她的性命,實在抱歉。”
紀水寒嘴角抽了一下。
想想當初跟牡丹一起纏綿悱惻的日子,心中自是不好受。不過,很奇怪,牡丹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著,竟是百感交集,哀傷之意,並不強烈。
“唉,只是我一個苦命的丫鬟。”紀水寒可不想讓白嘯天把自己給殺了好“永絕後患”,便道,“死了,也未必是壞事。至少,不必在這塵世間再受苦了。”又歎一口氣,紀水寒道,“在這裡也待了許多天,我們也該走了。白宗主,要不要跟我們一起離開?”
白嘯天搖頭,“不了,我送你們離開吧。”
……
蘭亭苑,閑人居。
芍藥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晌午。
睜著眼睛,呆了一陣,芍藥霍然起身。看看周圍,芍藥眉頭緊蹙。
自己竟然躺在閑人居的小床上。
再低頭看看,芍藥的臉色變了變。一把抓起被單,遮住身子。
“呦,醒了啊。”紀水寒笑嘻嘻的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道,“放心,我只是幫你把髒衣服脫了,沒乾別的。”
芍藥悶哼一聲,漲紅了臉,又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再看紀水寒,“你救了我?”
紀水寒道,“不然呢?”
“牡丹呢?”
“死了。”紀水寒說罷,歎氣,道,“你穿衣服吧。”說著,起身走出房間。
在廳中坐下,喝一口茶,紀水寒又想起了那白嘯天。
真是奇怪。
白嘯天竟然就這麽讓自己和芍藥離開了?
三皇五帝之一,東海帝君……
紀水寒一大早就跑出去,在書店裡查看了不少史料,也沒有找到關於“三皇五帝”的歷史資料。至於玄道宗,也是沒有隻言片語。
真是個奇怪的家夥。
應該是個歷史上很牛叉的家夥,實力大概也是深不可測。可看起來,她好像並不能離開那回音陣……
芍藥很快穿好了衣服,走出來,站在紀水寒面前,看著她,一言不發。
紀水寒抬眼看看芍藥,道,“怎了?”
芍藥張了張嘴,遲疑了好大一會兒,才說道,“沒什麽。我就是好奇,我身上那麽多傷口,為何這麽快就痊愈了?而且還沒有留下任何傷疤。”
紀水寒心下感歎著白嘯天的能耐,口中卻道,“小手段罷了,將來有機會的話,我會教你的。”
芍藥應了一聲,又問道,“那陣法之中,可發現了什麽?”
“也沒什麽。”紀水寒回道。
芍藥不信,但也不再追問。
“嘖嘖,你看,我又一次救了你。”紀水寒道,“你是不是該考慮一下以身相許什麽的?”
芍藥卻直接無視了紀水寒的話,說道,“我要回一趟將軍府,跟將軍匯報一下牡丹的事情。”
“別犯傻了。”紀水寒道,“我不覺得你把真相告訴老紀是什麽好事兒。很多時候,裝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反而是自保之道。”
芍藥愣了愣,又遲疑片刻,點頭,不語。
紀水寒起身,伸了個懶腰。“無聊,我出去溜達溜達。”
芍藥沒有吱聲,待紀水寒離開,芍藥便進了牡丹的房間。看著房間裡簡單的陳設,芍藥心中悲切,鼻子一酸,眼睛濕了。
跟牡丹,說不上情同姐妹,甚至很多時候,還有些針鋒相對。可到底是一起長大,一起修煉。如今斯人已逝,心中自是難過。
哀歎片刻,芍藥在床上盤腿坐下,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真是神奇。
不僅那麽多傷口不見了,就是之前斷掉的雙臂,也已經徹底恢復了。
這個紀水寒……
好厲害啊。
看起來蠢呼呼的,應該就是大智若愚吧。
她一定在那陣法之中發現了什麽,只是不想跟自己說而已。
不過也無所謂了,不管她發現了什麽,又或者得到了什麽,都跟自己無關。
又想起那陣法中的刀光劍影,芍藥心念一動,下了床,拿了劍,開始在院子裡練劍。
刀劍無眼,蒼天有眼。
芍藥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她卻發現了那劍陣中的秘密。
地上磨出來的坑,應該是有人常年在那裡對付劍陣所致。
而劍陣和刀陣,看似凶險,可卻又好像並非殺陣!
“應該是一種修煉方式……”芍藥按照記憶中那些坑的位置,開始左右移動。起初動作很慢,漸漸的速度越來越快……而她手中的劍,來去方向,更是與那劍陣中的劍影一般無二。
……
紀水寒其實也沒什麽地方想去,只是想著關於白嘯天的事情,漫無目的的在花園裡亂逛。白嘯天是個很奇怪的人。她是個高手,明顯沒必要跟自己這麽一個煉氣一層的菜鳥客氣,但她卻一直都還算客氣,甚至也不擔心自己會因為牡丹被她“殺”了而報復她……
除了這些,紀水寒對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也很好奇。
天巫雖然跟自己說了很多,但天巫畢竟對器靈了解有限。許多東西,也都是他自己的推測,做不得準。就好比器靈並不需要進食的事情,天巫就不知道。
而且,紀水寒覺得,或許自己不僅不需要吃東西,甚至連呼吸都不需要。
試著捂著鼻子和嘴巴,憋了半天,終於放開了手。
差點兒把自己給憋死!
紀水寒呼呼的喘氣,走得累了,隨便在一旁走廊的欄杆上坐下來,靠著走廊立柱,看著花園裡的花花草草和來來回回巡邏的紅營士卒,紀水寒又想起了白嘯天的話。
仙界之門開啟了嗎?
白嘯天的話,很可能說明了那靈力漩渦,就是仙界之門。
仙界啊,將來自己是不是也能去仙界見識一番?
仙界——
那該是個什麽樣子的地方呢?
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感受下仙女的特別之處……
正在胡思亂想的紀水寒,並沒有注意到牧風歌。
牧風歌遠遠的看著紀水寒,看著她一臉癡呆的模樣,不禁輕聲一笑,之後啪的一聲打開折扇,慢悠悠的走了過去。
牧風歌的身子,遮擋了光線。
紀水寒回過神,抬著眼皮看向牧風歌。
“二嫂。”
“嘁,有事兒?”
“嘿嘿……”牧風歌道,“真的有事兒。”
紀水寒對於突然冒出來的打擾了自己美好臆想的牧風歌,十分反感,哼了一聲,道,“有話說,有屁放。”
牧風歌臉上依舊笑容不減,“二嫂,你的事情,我知道了。”
紀水寒心裡咯噔了一下,瞳孔不自覺的收縮了一下。原本厭煩的表情,也下意識的收斂了一下。哼一聲,道,“我能有什麽事情?”
“呵呵……”牧風歌不答。
紀水寒盯著牧風歌的眼睛,認真看著,片刻,怒道,“笑個屁!滾!”
牧風歌大笑一聲,在一旁坐下,幾乎緊挨著紀水寒。“二嫂,你放心,我不會對別人說的。”
紀水寒沒有吱聲,也沒有繼續盯著牧風歌的眼睛看。
她心裡發慌。
這混蛋到底是知道了什麽?
是自己不是紀水寒的事情?還是自己是器靈的事情?亦或是自己去枯井遇到了白嘯天的事情?還是自己會修真的事情?自己被死靈誤會是冥王的事情?
又或者,是自己身上有血藤的事情?
——這件事,還是天巫告訴她的,原本她自己都不知道。而且,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得到的血藤。
這麽一想,紀水寒驚訝的發現,自己好像有很多事情見不得人啊!
又或者——
牧風歌這混蛋只是察覺到了一些什麽,但又不能肯定,所以故意拿話套路自己?如果自己是個天真的蠢貨,那就會哀求他不要亂說,然後再答應他各種無禮的無恥的各種要求……
好弱智的劇情啊。
紀水寒哼聲一笑,乜了牧風歌一眼,抬手指著前面,“你看那邊。”
牧風歌一愣,順著紀水寒的手指看去,“什麽?”
“那邊寬敞,很適合滾蛋!”
牧風歌失聲而笑,然後又覺得自己好像有些犯賤。被人罵了,竟然覺得好玩。自己大概是瘋了。看紀水寒神色不善,牧風歌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正好有事,且不與你說。”
走出好遠,牧風歌忽然回頭。
正盯著他的背影的紀水寒,下意識的把視線轉向一旁。
牧風歌微微一笑,咬著折扇,邁著歡快的步子走了。
他的心情好極了,甚至恨不得像個孩子似的手舞足蹈。
紀水寒沒有承認,但蛛絲馬跡的神情,依然說明了她確實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固然她不算傻,極力掩飾,可這般掩飾的功夫,比之紀效忠那老狐狸,還是差得遠啊。
牧風歌忽然感覺胸腔裡莫名的有一股鬥志在澎湃著。仿佛多少年來,終於找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一直走到牧家門口,牧風歌站在門檻上呆了呆,之後快步朝著平南將軍府的方向走去。
……
牧風歌是在詐自己?還是真的知道了什麽?他又能知道了什麽呢?
紀水寒越想越是不放心,思來想去,乾脆離開牧家,去找江繡。
這個世界上,紀水寒唯一信任的人,只有江繡了。
可惜,江繡不在家。
又跑一趟觀天閣,紀水寒才知道,早在前兩日,江繡和楊箕,就被新任國師年不平,派去了山陽郡公乾。
秦剛的神色充斥著不滿。“我師尊,這是要把我架空。觀天閣內支持我的人,大多都已經被外派了。”
紀水寒看著秦剛,道,“你就這麽……這麽任人宰割?”
秦剛悶聲不吭,良久,道,“你找江繡和楊箕,可是有事?”
“也沒什麽事情,就是好久不見,來看看。”
秦剛應一聲,歎道,“別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好好修煉,保護好自己。有什麽難處,跟我說。”
“嗯嗯。”紀水寒答應了一聲,也不再跟秦剛廢話,直接離開觀天閣。
無功而返,紀水寒回到牧家,心裡亂糟糟的。
思來想去,又避開巡邏的紅營士卒,來到了銀尚苑。趁著沒人,直接從枯井中越下。
這一次,紀水寒沒有像上次一樣摸索著前行。她直接開口說話,“白宗主?”
話音剛落,紀水寒發現,自己的周圍,忽然發生了變化。
只是一個眨眼,自己就站在了回音陣的中心地帶。
“嘖嘖,厲害。”紀水寒讚道。
盤腿坐在地上的白嘯天抱著胳膊,笑著看著紀水寒,“怎麽又回來了?”
“沒事兒,來看看你。”
白嘯天大笑,“好啊,正好我也無聊,陪我聊聊天吧。”
紀水寒走過來,在白嘯天面前坐下,上下打量著她,注意到她的領口有些亂,嘴角一抽,道,“白宗主,你是不是幹了什麽不太好的事情?”
白嘯天注意到紀水寒的眼神,低頭看看自己領口,失聲笑道,“誤會,我只是檢查一下現在的修行者的狀況而已。”
“哦?有什麽發現?”
“以靈養脈,僅此而已。”
“你說的是真靈,現如今的世界上,一共有真、巫、魔、血、死,五靈。稱為五靈時代。”
“何為巫靈?”
“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
白嘯天笑著,示意紀水寒問。
紀水寒道,“你認識新意侯嗎?”見白嘯天搖頭,又道,“這些年來,沒有人來過這裡嗎?”
“早些年,有人試圖進來,不過那個時候,我的狀況處於一個不太好的狀態,回音陣阻擋了那些人。”白嘯天道,“說起來,倒是讓我想起,當初試圖破陣的那些人,與……”她指了指自己,卻說,“與她的狀況,有些不同。”
紀水寒一手托腮,想了想,道,“唔……這麽說來,當初新意侯建府,招攬了幾個巫靈高手,不是為了布陣,而是為了破陣啊。”
“那些人,就是巫靈?”
紀水寒點頭,又問道,“你不能出去嗎?”
“暫時不可以,不過也快了。”白嘯天道,“我需要適應一下現在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