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人如織的揚州城中,一襲白衣勝雪的少年郎散漫走在街頭。
楚玨輕抬手,暮春時節的陽光正好,溫暖而不炙熱,明媚又不刺眼。
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少年鬱悶的心緒在揚州城的街頭走上一遭之後頃刻消散於無。
揚州作為江南古城,自古以來都是江南道重要賦稅支柱。江南道一年賦稅足以養活關外二十萬邊軍。
而揚州賦稅又佔據江南道十之二三,揚州城賦稅之巨,非是苛稅耕種百姓而來,而是源於揚州是江南道貿易重地,揚州運河通暢南北,往來貿易商賈無數。
行商坐賈,來往行商也造就了揚州城諸多大賈。
世間百態,有人富貴顯達,就有人饑寒落魄。揚州城中百姓有借此運河謀利發家,也有人在天災人禍襲來之下流落街頭。
此刻,一位衣衫襤褸的乞丐就蹲在街頭,身前破碗零星放著幾文銅錢。
乞丐亂糟糟的頭髮遮掩下,一雙眼睛明亮,羨慕不已盯著遠處吹糖人攤子。
攤子旁,身著繡花綢緞衣裳的婦人正牽著一位孩童白胖的手,粉雕玉琢的垂髫稚子神情嬌憨望著青年吹糖人,神情煞是可愛。
吹糖人將熬好的糖取出一撮,置於吹氣竹筒上,隨著販力度不勻的吹氣,撮成球的糖塊緩緩膨脹鼓起。膨脹成球的糖塊被吹糖人三下五除二一捏,一隻活靈活現的兔子轉眼成型。
吹糖人動作熟稔往攤子上拿起一根竹簽,往吹好的糖兔子身上一插,轉手遞給笑容嬌憨的垂髫童子。
不一會後吹糖人三下五除二又捏好一隻糖兔子遞給孩童,孩童將糖兔子拿到手後,笑容愈加開懷。
遠處直勾勾望著垂髫孩童的乞丐眼神更加羨慕,羨慕中夾雜一絲失落。
“承惠二十文。”
婦人丟下二十文銅錢之後,牽著歡笑拿著糖兔子的孩童向遠處的轎子走去。
嘴裡不住笑罵道,“貪心的鬼。”
乞討孩童眼神明亮望著被婦人牽手一蹦一跳遠去的孩童。
直至孩童同婦人走上寬敞的轎子,乞丐低頭,神色黯然望著破碗裡的幾枚銅錢。
待到乞丐一抬頭,只見一白衣少年笑容和煦將手中糖兔子遞給他。
乞丐怔怔然望著眼前的白衣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頭。
楚玨笑了笑,起身蹲在乞丐旁。
遮擋了身前陽光的白衣少年不見,乞丐周梔抬起頭,眼中有些失落,隨後又驚喜望著映入眼簾的晶瑩剔透糖兔子。
遠處轎子裡,一臉色蒼白的柔弱少女手微笑望著這一幕,她手中拿著一隻糖兔子。
少女突然眉頭一皺,手捧心口。身著繡花綢緞的婦人緊張道,“從安,沒事吧!”
“嫂嫂,無需擔心,我沒事的。”少女放下捧在心口的手,溫柔道。
“起轎!”婦人焦急道,又向旁邊孩童斥責道,“都是你個兔崽子,姑姑身子不好,你還非要拉著姑姑出來。”
名為從安的少女好言勸慰道,“敬溪是好意,想著姑姑在家中待得煩悶了,正直陽光和煦帶著姑姑出來散心呢。嫂嫂莫要責怪他了。”
那婦人神態緩和了些,仍是止不住笑罵道,“看你爹回去不罰你跪祠堂思過。”
“嫂嫂待會再走,從安先去給那乞丐送些銀子。比敬溪大不了幾歲的年紀本該是最為美好的時候,這身世悲苦的可憐的孩子卻淪落街頭乞討。世間命運啊,難說難明。”較弱少女長歎一聲道。
婦人心疼不已望著這位重病在身仍是不忘同情街邊乞丐的較弱少女。
“這事吩咐下人去辦便可,聽嫂嫂的話,咱們回去吧,不然你大哥又要擔心了。”婦人焦急開口道。
隨後從錢袋子中取出十兩紋銀吩咐下人交給乞丐。
乞丐正拿著手中的糖兔子開心端詳個不停,一廝走來往碗裡扔下十兩銀子轉身便走。
楚玨吃驚不已望著遠走的轎子,十兩銀子,若是省著花足夠大楚一家三口生活三個月之久。
方才那婦人路過之時,沒有拿正眼瞧過路邊乞丐,本以為是冷漠的大戶人家婦人,沒想到是個面冷心熱的好人。
看人啊,遠不能只看表面。楚玨覺得自己又明悟了一些什麽,江湖修心,見千百種人,明世間事理。
“大概這就是夫子讓我走江湖的原因吧。”少年心中暗道。
乞丐感激涕零望著轎子走遠的方向,口中不斷呢喃道,
“弟弟的病有救了。弟弟的病終於有救了。”
楚玨神色溫和望著眼前欣喜的乞丐,“也謝謝大哥哥的糖兔子,那個吹糖兔子的大哥哥是這幾日才來的揚州城,糖兔子在揚州城稀奇著呢。
弟弟病重,周梔本想買個糖兔子給弟弟,我這個當姐姐的沒有錢為弟弟治病。連稀奇些的糖兔子也買不起。
我我照顧不好弟弟,對不起娘親臨終前的囑托。”名為周梔的女乞丐突然淚流滿面道,隨後認真向走遠的轎子方向磕過幾個響頭。
“謝謝吳姐,謝謝吳大善人。救弟之恩,日後必報。”
聽聞這名衣衫襤褸的乞丐悲慘的身世,楚玨同情地摸著乞丐亂糟糟的頭髮溫和道, “好姑娘。”
周梔又一次驚慌著躲開,心翼翼道,“大哥哥,頭髮髒。”
面對又笑又哭的懂事的孩子,楚玨更心酸了,輕輕將瘦弱的周梔抱在懷中。
溫和道,“你的心比誰都乾淨。”
陽光下,周梔淚流滿面。
揚州城內,行人紛紛看向極其怪異又美好的一幕,一白衣少年牽著衣衫襤褸的乞丐向城外走去。
遠處吹糖人的青年販感動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輕聲道,“都是極好的人,一如城中明媚的陽光。”
陽光明媚,草長鶯飛的春日裡。周梔一顆久在黑暗裡心境仿佛也在陽光沐浴下變得歡快起來。
周梔手中拿著糖兔子一蹦一跳地走著,笑容開懷。
一如方才路過她身邊被娘親牽著的敬溪。
白衣少年不時回頭望向露出明媚笑容的周梔。
少年心中想著,“這就對嘍,這個年紀該多笑笑才是。”
見賢思齊焉。本想留下幾兩銀子便走的少年在望見廝丟下銀子後就改變了主意。
在得知這個懂事姑娘的悲慘身世後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方才他查探過,這個身世悲慘的姑娘有修行資質,他決定收周梔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