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極,風霜滿面的中年儒生牽著一架牛車禹禹而行。
牛車之上,青衫老儒興致勃勃環顧四望,銀裝素裹,天地具靜,老儒舉目四顧。
天地茫然,聖賢端坐,至誠如神。
“白霜啊,晝夜不停走了這麽遠的路,累了吧。”端坐老儒驟然起身。
步履不停的中年儒生沒有回話,只是搖搖頭,示意不累。
起身的老儒向前邁一步,似是要下車接替這位弟子一段。
程白霜總算不繼續看著前路,一道凌厲的寒風襲來,吹動中年儒生的頭髮,以凡人之軀行走在天之極的程白霜兩鬢風雪靄靄。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電腦端:https://
他轉頭望向夫子那一襲被吹皺的青衫。
不知為何,程白霜心中泛起一個念頭,春風吹柳綠,一池漣漪翠。
這位中年儒生有些無奈道:“夫子,您這是何苦陪著弟子以凡人之軀遠遊天之極。”
牛車上年邁的老儒被這一襲寒風吹拂,輕聲咳嗽,之後便是面色紅潤。
程白霜見狀趕忙放下手中的韁繩,他上前拿起掛在牛車旁的羊皮氅,輕輕覆蓋在夫子身上。
有些責怪道:“老師,天寒地凍,須著衣裳。”
這一回,程白霜沒有喊夫子,而是叫老師。
夫子盤腿坐下攏了攏肩上的羊皮氅,呵了一口熱氣,這位刻意封印聖人體魄只是以凡人身軀陪著弟子走了無數裡路來到天之極的老儒眼裡滿是欣慰神色。
他欣慰望向程白霜道:“我的諸多弟子中,唯有你心最誠。這一點你最為像我。至聖先師有雲: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後一句是什麽來著。”
程白霜補充道:“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
夫子伸手喝了口氣,趕忙又將手放在羊皮氅之下,“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隨後夫子目光深遠望著遠處浩渺無垠的天,心中感慨無限。光陰打馬,日月逾邁,匆匆彈指間他也已經老了。
天之極還是一個樣子,這般的安靜祥和以及...聖潔虔誠。
興許是這裡遠離俗世,纖塵不染才會顯得如此聖潔。
年輕時來到這一處天之極,那時候的夫子學問還沒有這麽高,也不是地位尊崇的儒教教主。
那個興之所至,遊歷世間的年輕讀書人轉眼也變成了糟老頭子。
那時候的夫子一沒有考取功名,二沒有祖上余慶。
讀書人嘛,窮些再正常不過,若是窮一輩子就過了。
那時候出身陋巷的夫子窮啊,兜裡那幾文錢銀子連飽餐一頓都顯得尤為艱難,更別提買那金貴的書。
買不起書怎麽辦?去偷去搶?自然是不能這麽乾的,讀書人兜裡空,肚裡也空,真可謂是空空如也。
那時候的夫子最為挨餓受窮的時候,想著要不然上山當個土匪,說不定還能混個軍師當當。
等闖出了名堂,有資格與人說話時候報出名號。
就自稱是‘空空如也’窮書生。
一窮二白,空空如也,也是落魄。
“讀書人呐,至誠如神。”夫子突然喃喃自語說了一句。
再窮,再苦,再空,再落魄。
那個年輕人終究是沒有愧對肚子裡這麽點墨水,沒有辜負聖賢道理文章。
餓肚子怎麽辦,讀書。受凍怎麽辦,還是讀書。被人譏諷怎麽辦,更需要讀書。
書是天下頂好的東西,可管飽,可暖心,可怡然物外,超脫世俗。
空空如也的年輕讀書人心中懷揣著一份虔誠,讀書人讀聖賢書,天下一切盡在書中,盡在讀書人手中。
讀著讀著,
年輕人的學問愈發深厚。讀著讀著,年輕人從一個飯都快要吃不起的窮書生成為了儒教教主的弟子,隨後是副教主,再然後是儒教教主。最後是天下敬仰的夫子。
誰也不知曉夫子這些驚世駭俗,別開生面的學問和道理是從哪裡學來的。
曾有不下一位聖人向夫子討教讀書的學問,問夫子如何讀書才能成為夫子這般人,天文地理,世間萬物無所不知。
夫子只是笑著說出一句至聖先師言語,“自誠明,謂之性。自誠明,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手機端:https:/
“誠意,正心。”牛車中端坐的老儒說出一句讀書人人盡皆知的話語。
這句儒家最為根本的宗旨,知曉者眾,行之者少之又少。
如同夫子一般知行合一,正心誠意者更是鳳毛麟角。
夫子諸多記名和不記名弟子中,品性像夫子者不在少數,真正深得夫子神韻的卻只有弟子程白霜。
能夠與踏踏實實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可不就在心誠二字。
程白霜望著眼前這個老人,沒有聖人體魄支撐的夫子一路走來也會挨餓受凍,也會因為天寒地凍而感染風寒。
他們走了一路,夫子雖然笑了一路。
可是荒郊野外之時的食不果腹的痛苦,遇到匪徒賊人之時逃跑的心酸,風沙刮面,驕陽似火的難耐。
這些必須經受的一切,不會因為你是讀書人而少半分,苦難不會因為肚子裡的墨水好學問而減輕。
沒了讀書讀出來的修為,沒了讀書讀出來的高官厚祿。
讀書人也不過是凡人,許多時候身子孱弱的讀書人甚至比不得身子骨精壯的漢子。
想了想,程白霜還是說道:“老師,您哪裡是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分明是在巧妙提醒我。”
夫子只是輕輕一笑,隨後又伸手呵了口氣,這天是真的冷,畢竟老了比不得年輕人身子骨厚實能夠抵禦風寒。
“懂了,便歇息下,天塌下來有高個子盯著,咱們儒家不是有學問高出天外的夫子我頂著嘛,何苦讓自己這麽累。”
程白霜正色道,他上前輕輕為夫子攏了攏羊皮氅,“弟子為先生分憂,本就是分內之事。”
儒家有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又有見微知著的說法。
別說是學問高出天外的夫子,他這個在走了三趟人間,這回是第四趟的弟子程白霜也已經看出浩劫的苗頭。
天塌下來,自然有高個子頂著,可身為弟子難道就能心安理得看著夫子頂在前,自己心安理得裝作什麽也不知繼續過著自己的安生日子。
天下沒有這樣的弟子,更沒有這樣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