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有過愛人,後來她先我一步走了。自她走後,我看山間明月像她的眼眸,柔柔春風是她溫柔的叮嚀,桃花滿枝她展顏衝我一笑......
明月是她,春風是她,桃花是她,萬家燈火也是她。世間美好皆是她。”
扶風老道開口道,山間凌厲的狂風驟然散開,變成美好的清風徐徐吹拂,扶風道人目光溫和。
“你們走吧,老道就不為難你們了。”
在如此美好的感情面前,老道覺得自己一顆追逐功利的心俗了,大俗。
故而他也不願與虯須客動手,美好之人美好之事,見賢思齊焉。
虯須客錯愕望著扶風道,“志在必得的護山靈獸說不要就不要了,宗門傳承,千秋萬代這些統統拋之腦後不去管?”
扶風老道只是仰頭哈哈大笑。方才還大袖飄搖如同仙人佇立山巔的老道這一刻臉上滿滿都是人味。
追憶、哀傷、溫柔......這些失去摯愛之人才有的回憶情緒一一在扶風道人眼中流淌而過。
“我是發妻走後才上山修行的,
自她走後我看世間萬物皆是無趣至極,一顆心沉寂如水。
沒成想這反而契合修道之人的心性,我的修為一日千裡。
入扶搖觀三年就已追平同輩弟子。
十年後,修為一騎絕塵將同輩弟子甩在身後,直追師叔祖。
五十年過去了,我修為達到準入道巔峰,卻再難寸進。
失去了她,修為於我無大用。既是無用之物,我也就不再苦苦追求。
我端坐在扶搖秘境頂享受清風吹拂,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扶搖觀弟子皆以為我在修道。
可其實我只是在想她。
有一回福至心靈,腦海裡突然湧現修行無用的想法。
即便得道成仙,可以如同道門典籍裡記載的仙人般長生不死。
又有什麽用呢?
沒了她,我獨身一人看月升日暮,看清風明月。
這漫長光陰一輩子尚且難熬至極,得道成仙後便是永生永世的煎熬。
那一日,我不再求道。
我重回揚州城,回到我與她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
家中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皆帶著美好的過往。
五十年過去,她的身影一直存留世間。”老道語氣一頓,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這裡。”
“那一日,我看世間萬物皆有情。”
“也是在那一日,我入道了。”
說到這裡,老道臉上滿是快意之極的笑容。
“她喜歡清風,覺著清風最是溫柔。
我入道那天,揚州城中清風吹拂,一連三日長勢不絕。
她喜歡明月,覺得明月最是高潔。
我便創出秘法“九萬裡”,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裡,攬一輪明月入懷。”
語罷,老道伸手指了指揚州城方向,
“那裡萬家燈火通明,有一盞曾屬於我。”
“以前有,以後有。這輩有,下輩子也有。”
“那是我心裡的揚州城,也是我心裡的燈火。”
“世人見了我,皆讚一聲仙風道骨的老道長。”
“可是一盞燈火在心,我就永遠不願成仙。”
“她曾真誠熱愛過的世間,我這輩子沒呆夠,下輩子還要來。”
“仙界有何好,仙人何逍遙。”老道目光溫柔望著一輪明月,清風徐來,明月寄相思。
“我們曾生活過的人間遠勝仙界。”
老道氣勢渾然綻放。
虯須客驚駭望著老道,駭然道。“入道巔峰實力,你是五百年前扶搖觀的中興之主扶風道人,也是五百年前的道門門主。”
“虛名而已。”扶風老道笑顏道。
“道長,世間真有成仙一說。”虯須客問道。
“有,大世將至,仙門大開。成仙者不知凡幾。”
扶風老道篤定道,他曾過仙門而不入,卻親眼見仙門門戶大開的盛況。
這有情人間不輸飄渺仙界!
“道長,敢問這世成劍仙者呢?”楚玨問道。
“劍仙!”扶風老道反覆端詳了楚玨一會。
“劍仙的成仙路與我們不同,我也不知。不過獨孤劍神去仙界做了一件大事,興許這一世有劍仙將出。”扶風道人仔細端詳了楚玨一會,讚歎道,
“你有劍仙之資。”
虯須客聞言又是一驚,先是被外界認為早已登仙的扶風老道,後是有劍仙之資的少年。
仙人這麽不值錢了嗎?一天連著見了兩位有成仙之資的人。
“道長,你既在人間。為何天勝十七年的潼關戰事未曾出手。”虯須客不解問道。
“突厥也有神庭,中原天庭曾與突厥神庭立下天道盟約。兩國之爭,仙人實力者不得出手,若是出手神庭也將衝破天道屏障降下神人。仙人與神人大戰之下,死傷更多。”扶風道。
楚玨心驚,未成想還有這一段典故。
“老道長,喝酒嗎?”虯須客突然從手中掏出一壇酒道。
“有戒律清規。”扶風老道搖頭道。又一笑道,
“不過今日且將清規戒律拋之腦後,得見有情人,當酌酒幾杯。”
楚玨望著這樣的扶風道長,全然沒有了初見時的仙風道骨。不過這樣的道長讓楚玨倍感親切。
明月山間照,少年,俠客,仙人在山頂飲酒。
看似全然沒有關聯的幾人因為有情有酒而有了交集。
這是有情眾生存在的人間,也是最為多姿多彩的人間。
“師祖,您怎麽在這喝起酒來了。”趙臾黎道。
“大騙子,是不是你誆騙我們師祖喝酒的。”南星望著醉醺醺的楚玨質問道。
“師祖,這個人是大騙子,吹噓說自己是一名劍客。還拐走了咱們志在必得的護山靈獸,你千萬不要信他的鬼話。”枝槐道。
趙臾黎帶著枝槐和南星趕至恰好看見了幾人喝酒的一幕。
幾人酒意上頭,扶風道人正拍著楚玨的肩膀與他講述年輕時與劍客比武的故事。
講的繪聲繪色,講到精彩處還連連拍大腿感歎道,“那一劍當真是如同長虹貫日,飛劍如龍,險些刺到我心口了。可我單手一拂,劍客就連人帶劍不見了身影......”
虯須客正與白虎閑聊,聊虯須客為白虎護道才特意趕來此地。
聊昔年沙場征戰金戈鐵馬的生涯......
趕至此的師徒三人望著扶風醉酒拍著楚玨肩膀的失態模樣,以為是楚玨鬼怪連篇誆騙師祖。
幾分酒意上頭的楚玨無端被人冤枉脾氣上來了,泥人還有三分火氣。
大喝道,“百裡”
飛劍應聲而出,金光如虹,劃破長夜。
眾人齊齊抬頭望去,耿耿星河間一道飛劍氣勢如虹,好一幅絢爛多姿的景致。
“我真是位劍客。”楚玨高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