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岩已經多年沒有好好出去看看了。
這是在開往日本的鑒真號渡輪上,夜晚的洋面上聚集著黑壓壓的濃雲,沉悶的空氣讓人費力地呼吸,不知明天新世紀的第一縷陽光會以什麽樣的方式向他照耀。
幾天前,黑色倒數的上層早已發布了轉移令。不過即使沒有轉移令吳岩也不能繼續待著了,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已經處於暴露的邊緣。
現在走是明智的選擇,到時候留給那些警察的就是一間空屋子,自己也能去日本同多年未見的好友好好聚一聚。
她的名字吳岩現在仍舊記得,很美,讓他忘不掉——千野葵。
他懷疑過名字的真偽,但已經不重要了,她為他找到了人生的方向,至於人性的真面目就留給後來人說去吧。
吳岩所作的回憶錄將警察的思路往另一個方向上引去,實則是隱瞞陸軍醫院的真相。也許他在幫助千野葵的同時不願看到黑色倒數在自己的國土上猖狂,於是便在兩者之間選取了一個平衡點。
他不愛一邊倒的善或一邊倒的惡。
他愛均衡,忍者也是。
吳岩自詡為兩個世界的審判者,他所經歷的歲月風雨造就了他,而千野葵是他的啟蒙者。多年來他們之間極少有信件來往,但在千野葵筆下的隻言片語以及陸軍101醫院當夜的親眼所見裡,吳岩還是想出了一種比較符合事實的猜測。
能夠肯定的是千野葵並沒有死,但所有人卻親眼看見她的屍體確實被束縛在安息室的“思想者”上。這裡就要考慮到黑時針對尤利婭說過的話以及試煉非常有可能的聯盟問題。
由於吳岩已經知道黑時針(侏儒、強壯的男人、女人)不存在,千野葵才是試煉的策劃者,因此故事的大體進展應該是這樣:
某位精通機關/機械的幫手夥同千野葵共同上演了這場好戲(值得注意的是那位機關通當晚並不在場),一開始他們便在醫院廢墟內部偷偷裝滿了各種機關,隨後綁來了維彪、尤利婭和高啟良,當然他們利用了時間差。
也就是說,他們三個人對自己蘇醒時的先後順序並不是如自身所見一樣準確。
千野葵的假昏迷以及脖頸上的指針標記巧妙地迷惑住了他們,以至於他們三人認為她的確也是受害者,殊不知千野葵才是黑時針本體。
水泥座椅背後發出的嗓音以及戴高帽的侏儒其實很簡單,還記得日本能劇舞台上的人偶道具麽?吳岩現在能肯定,那種把戲不過是將事先錄製好的錄音帶安裝在暗室中運動出來的人偶中罷了。由於水泥座椅上視線的阻隔,千野葵的另一隻手是不容易看見的,因此只要利用好,那麽遙控器的隱藏絕對不是問題。
之所以這麽肯定吳岩是有證據的,那要從千野葵與他講述陸軍醫院過去故事的之後講起——
當時千野葵確實撇下了吳岩,因為她必須要去關注另外三人此時的情況,以防計劃之外的意外發生,縫紉機所在診室內部由落地衣架開啟的通道就是她監視所有人的核心秘密。
通道裡有一頭是通往老水塔的,這個秘密是當年千野仁藏擔任醫生時偶然發現的,後來又被他的女兒千野葵所掌握。
吳岩在診室外部隔牆聽到的聲音以及消失的動靜都是因為千野葵檢查完縫紉機機關後進入暗道的原因。
在當時吳岩也進入了暗道,這部分在回憶錄當中被修改了。其實以他對建築結構的敏感眼光來看,診室的那堵牆實在是厚得離譜,
要麽就是建築師腦子缺根筋,要麽就是另有其他的設計。 果然,吳岩找到了暗道機關並在裡面發現了正在行動的千野葵(她女性的嬌小身體能夠在暗道中回轉自由)、能劇人偶、長柄斧、奇怪的作戰服……
瞬間,吳岩就已經大致明白了一切。千野葵沒有殺他,他也並沒有逃跑,吳岩覺得自己內心的迷茫突然變得無比明晰起來——他也想得到救贖,他也想救贖別人。
“……我能幫上什麽忙?”吳岩對千野葵認真地講道。
“暗道並不能通往每個地方。你就當作我的監視器、我的眼睛,近距離監視他們的行為,你也可以不時引導他們進入機關陷阱……”
“最後問一句,你究竟是為了什麽?”
千野葵粲然一笑
:“武力的戰爭隨時會結束;人性的戰爭永遠存在——我,為均衡人性代言。”
之後的事情發展幾乎和回憶錄裡的說法一致,只是在安息室見到千野葵在“思想者”上的屍體的時候吳岩還是被震驚到了。
他不知道尤利婭為了確保自身能活到最後的前提下和千野葵秘密結盟了,簡單來說這是尤利婭的小伎倆。為了揪出黑時針,逼迫其現身,但是尤利婭怎麽也不會想到,這位來自日本的柔弱嬌小的姑娘才是這場試煉真正的策劃者。
千野葵“屍體”是尤利婭主動上前查看完畢後得出的結論,並不能代表事實。況且吳岩從“思想者”的狀態之中看出了端倪:以千野葵的體重,座椅應該上升才對,而不是固定不變,更不應該下沉。
當時屍體上的確是血肉模糊,但偽裝對於見慣了手術和病人屍體的千野葵來說應該不難,何況她早有準備。
為了保證自己的安全,吳岩在黎明前主動撤出了醫院,他和千野葵都認為維彪和尤利婭醜陋的人性為了保全自己是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包括無辜的人的生命的。
“我們能再見嗎?”吳岩離去時這麽和千野葵說道。
“也許吧……明天我就要回日本了,有時間我會寫信給你,如果你還堅持自己所說的方向的話。”她將脫下的忍者作戰服置於爆炸後形成的坑中,“……老水塔方向的暗道比較窄穿它不好,也不能讓它堵了其他暗道,我想他們倆是不會回來這裡的。”
“你打算怎麽辦?讓他們自相殘殺?”
千野葵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亮了亮手中的斧頭,說:“以一場漂亮的心理學實驗結尾。”
就這樣陸軍101醫院的好戲在黎明的微光中落幕了。
大體的猜想就是這樣,不過事實究竟如何?以及一些細節方面也只能由千野葵到時候親口告訴他了。
不到八小時的經歷卻徹底改變了吳岩的生活,作為黑色倒數在本區的一號人物,他一手帶起了組織的成長。
可以說沒有千野葵,就沒有吳岩和黑色倒數的今天。
水泥廠一事正是他退休前的最後一件成就——將四具屍體分別包裹於冰塊中並澆灌上低溫慢凝固水泥,經過提前轉角的傳輸帶使其掉落在案發地。夏季的高溫很快就將使冰塊融化、低溫水泥也在高溫下自動解體重新變成一堆石灰顆粒。
現在他感覺無比輕松,以一個審判者的身份。
警察和源源不斷的社會墮落者們已經不再使他憂心忡忡了。
他解放了。
面對黎明前回暖的氣溫,吳岩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天快亮了。
他摘下眼鏡、張開雙臂,準備迎接新時代更加美好、更加廣闊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