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李國忠苦笑。“那天的事情我全都記不起來,我後來有幾次跟你聊天時偶爾有提到那天,但每次您都是模棱兩可地含糊過去,我那時沒在意,直到這段時間我發現自己身體的變化......然後我又開始回想起以前的事情,開始注意到那天。”
“那天發生了什麽?”李文芳問。“我們不就是去玩嗎?那天發生了什麽事情?”
“那天在花展裡的確沒發生什麽事。”張淑娟說著,頭慢慢抬起看向天花。“出事是在回來的路上。”
接下來,她開始敘述當天發生的事情,那天是星期天,他們一家三口騎著摩托去郊外看花展,那天玩得很開心也拍了很多照片,本來,這一切會成為他們一家三口最美好的回憶之一,然而就是在當天晚上,在他們回程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事。
當時天色已經昏暗,李國忠騎著摩托車,母女倆坐在後座,因為那條路的路燈還沒有完全開通,所以有一段路隻能靠著摩托車的前燈來照明。在經過一段比較暗的道路時,迎面而來了一輛大貨車,這本應各走一邊是相安無事的,誰知就在靠近時,那輛貨車突然往三人方向撞了過來,李國忠為了躲避,摩托車撞倒了山邊的泥石。
這場車禍直到後來其他車經過才被發現,事後經過調查是因為貨車司機醉酒駕駛,當時路上十分昏暗,因為看到迎面有光出現,於是下意識地往光源衝過去。
然而,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當時張淑娟因為坐在後排而且死命地抱著女兒,所以兩人都被救了下來,至於李國忠就沒那麽幸運,他頭部撞倒山石,最終搶救無效身亡。
好好的一個家庭就這樣沒了,張淑娟當時一片絕望,雖然她活了下來,但只剩下她和女兒兩人,她相當的絕望,那個時候她隻能整天以淚洗臉,但每當在女兒面前,她又要強忍著自己的崩潰。
“那個時候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場車禍我也死了,是不是就不會那麽痛苦。”
“但後來你丈夫還是活過來了,雖然嚴格來說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活。”男子邊說邊看向李國忠。
“這都是因為那個女人。”
“女人?哪個女人。”
張淑娟低下了頭,開始回憶起那之後的事情。
當時張淑娟在醫院裡整天沉浸在悲痛之中,每當她抬頭看到天花板,她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終點,她看不到未來。
而就在這時,一個女人出現在了她眼前,那個女人自稱可以復活她的丈夫,起初張淑娟是不信的,但直到對方在自己面前,讓一朵枯萎的花憑空用火燒活,她開始相信這女人的話。
“用火燒活,這怎麽可能?”李文芳說道。
“我開始也不信,但那都是真的就在我的眼前,她憑空從手指上冒出一絲火苗,然後點燃了那朵枯萎的花,接著花竟然奇跡地從火中變活了,我開始以為那是魔術或者障眼法,但之後她又做出了好幾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後我就完完全全地相信了。”
“之後您就同意讓她來復活您的丈夫?”男子問。“但她應該不會這麽簡單就幫您吧。”
“對。”張淑娟點了點頭。“復活國忠是有代價的,不能憑空讓死人復活,人死了是因為陽壽以盡,要續命隻能依靠其他人的陽壽進行轉移。”
“所以您......”
“我用了自己十五年的壽命作為代價。”
聽到這句話,李文芳一時沒反應過來,
直到過了好幾秒她才理清這句換的意思,她不敢相信,她沒想過這個印象中一直對父女倆冷漠的母親,竟然會作出過這樣的犧牲。旁邊李國忠聽到這句話後,同樣慢慢低下了頭,他有點不忍聽下去。 “十五年......哼,開始的時候我還有點不相信,她就說可以先試個十五年,滿意的話十五年後再續,當時她的口氣就像是開玩笑一樣,但是我知道,我知道那個女人說的都是真的,她是一個表面很好,但實際上卻是非常可怕的女人,她可以復活國忠。”
“然後,你就支付了十五年的壽命來答應她了?”男子問。
張淑娟又是一陣苦笑,道:“如果隻是十五年壽命還好,畢竟如果能換回國忠,一家三口在一起哪怕少活點我也願意,但是,那個女人跟我說,支付的十五年是給國忠的,這隻是交換的代價,但要她幫忙進行交換,她自己也是要收取費用的。”
“那您還給了什麽?”
“青春。”
“青春?”
“對。”說著,張淑娟伸出一隻手撫摸起自己的臉。“她要我付出我的青春,這就是轉移壽命的代價。”
聽到她這樣說,李文芳回憶起在監控視頻裡看到的畫面,那個母親極度衰老的模樣,難怪她平時要化那麽濃的妝,所以,她從多年前就跟父親分房睡也是因為這個?為了不讓父親看到自己的模樣。
“我全都答應了。”張淑娟繼續說。“她開出的條件我全都答應了,隻要能復活國忠,無論什麽條件我都可以......然後,儀式就在國忠死後的第七天進行,她說了,隻能在死後的七天之內進行,而且屍體必須保存完整,過了第七天就沒辦法再復活,”
“其實,這算不上嚴格意義上的復活。”男子說。“她隻是把您丈夫的靈魂鎖死在身體裡,你說還額外付出了青春作為代價,這裡面應該有一部分是劃分給您丈夫用來維持身體正常運作。”
“我不知道,總之在那以後國忠就真的活過來了,是真的活過來了!不止這樣,那個女人還幫我把國忠跟文芳的記憶消除,甚至跟國忠死亡有關的所有信息都消除了,就好像...就好像這件事情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聽到這,李文芳已經無言以對,她從來沒想過在自己的過去竟然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眼前這個曾一度以為沒有感情的女人,竟然為了父親作出過這麽大的犧牲。
“在那之後這個家就恢復到以前一樣,就好像那場車禍重來沒有發生過,但是我知道,我知道這隻能維持十五年,所以我開始拚命地賺錢,我跟國忠一起創立了公司,我要我們家變得富有,因為我的青春已經沒有了,所以我在下一次交易時必須支付其他代價,所以我必須賺更多的錢,哪怕她不要錢,但我也有能力買到她想要的代價!不管她要什麽我都可以給她!我......”
“夠了!”李國忠眼含淚水地喊道。“夠了,不要說了,你不需要再給什麽代價,已經夠了......”
“不!你必須活著,對...現在還有時間,還可以繼續進行儀式,我把剩余的所有壽命都給你!”
張淑娟爬起身想去捉那些祭祀品,李國忠過去一把把她抱住,那種緊抱感,也就在那一刻,張淑娟終於忍不住大哭了起來。
或許,她已經很久沒感受到這股溫暖,這種被抱緊的溫暖,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好像已經把自己給忘了,在她眼裡隻有父女倆,她已經忘了自己也是跟他們一起的,她把自己從三個人中忘記了,不知不覺她變得冷漠,那是因為她忘了自己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媽...”
李文芳也哭著抱住他們兩人,她不知道說什麽,她此刻隻想抱住,三個人就這樣緊緊地抱著,就好像這樣就能永遠不分開一樣。
“夠了,淑娟已經夠了。”
“不!您要活著,您要活著!”
“我已經活夠了,我本來就應該在十五年前死去,是您又給了我生命,你已經把我們父女倆照顧得很好了,以後,您就不要再受這樣的罪了。”
三人緊抱著大哭,徹徹底底地把這些年的感情全都爆發出來,所有的誤會、懷疑、冷漠,在此時此刻刻全都被淚水清洗乾淨。
人很容易忘記感情,但唯獨親情是不容易忘記,因為親情是唯一一種隻能依靠時間累積出來的感情,但這樣的感情又很容易被誤會,因為我們習慣了彼此的存在,一絲的隱瞞反而會被無限放大,最終,我們之間隻盯著窺探和隱瞞,而忽略了其他曾經的美好。
“就這樣吧。”
李國忠背靠著棺材,他已經感覺到自己時間不多了,張淑娟和李文芳在他身邊,三人互相看著對方。
遠處,一個人影站在入口那觀察著這一切,旁邊的男子似乎注意到什麽,回頭一看,然而,那裡卻空無一人。
男子走過來,並放下他的背包,說:“就讓他安心地走吧。”
李文芳看向父親。“爸。”
李國忠點了點頭,再看張淑娟,她依然緊緊握著自己的手,於是,他把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手上,張淑娟看著他,最終也點了點頭。
男子拉開背包,從包中拿出一件東西,那是一個正立方體的銀色金屬箱子,大概三十公分的邊長,上邊刻滿了奇怪的圖案,有些像圖騰,有些像文字,像是神秘學裡面的符文。男子盤坐在箱子前,雙手輕輕搭在箱子兩邊,閉上眼睛,細細聲地開始念著什麽,像是在念經一樣。
漸漸地,李國忠感覺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那經文讓他感到很舒服,有一種前所未有的舒適感,他感到累了,困了,最終,在妻子和女兒的陪伴下,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
......
幾天后,李文芳陪著母親把李國忠的遺體進行火化,今天的張淑娟並沒有再化濃妝,因為她已經不需要再隱藏自己的真面目了,她願意讓女兒看到真實的自己, 李文芳摟著她的身子,安慰著她。
今天的天氣很好,仿佛預示著一切新的開始。
遠處走來了一個人,是那天那名男子,說起來,那天只顧著送走父親,都沒有注意到他悄悄離開了,他究竟是什麽人呢?
“那天謝謝你。”張淑娟謝過。
“隻是舉手之勞,我今天來主要是有個問題想問問您。”
“什麽問題,您請說。”
“就是跟您做交易的女人,她叫什麽名字?”
“名字呀......”張淑娟想了想,說:“她叫u羅,我也只知道名字,關於她的一切我其實都不太清楚。”
“沒關系,我也隻是想問問名字而已,對了,你們家那東西處理了吧,喂血的古曼童很危險的。”
“你連這個也知道......”張淑娟感到意外。“那個我已經叫師傅幫我處理了,以後我再也不會碰那東西。”
“那就好。”
這時,在一旁的李文芳開口問道:“請問...您究竟是什麽人啊?”
“我呀...”男子笑了笑。“我是一個旅者,去到哪看到哪,這次來到這個城市,剛好遇見了你們所以就來看看。”
“旅者...那您叫什麽名字?”
“我叫鬼徭。”
鬼徭笑著,然後拉了一拉右肩上的背包,之後就道別離去。
母女倆最後都沒有問清楚這個人的來歷,更沒問他背包裡的那個銀色箱子是個什麽東西,他們就這樣看著對方遠去。
鬼徭,不知道這個男人接下來又會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