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陽……你……你別太自責……這不是你的錯……”月詠盡力想安慰潘陽,只是此時一切言語,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潘陽手裡攥著一套肮髒的羅裙,眼神呆滯。
陣陣撲鼻惡臭從羅裙上散發出來,潘陽卻好像根本聞不到,許久之後,還將羅裙緊緊擁入懷中。
一滴淚珠,悄然滑落。
他們兩人一路追蹤,好不容易,終於找到線索,衝入了這一間破房子裡,卻只找到了林魅的衣服。
根據附近之人說的,這屋子的主人,是一對專門買賣人肉的夫婦,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出去買“兩腳羊”,有時候也會直接綁架落單的女子。
果然,他們在屋子後面的院子裡挖出了累累白骨,大部分是孩的,但也有不少成年人骸骨。
雖然只找到羅裙,也沒有看到那對夫婦,但林魅的下場,不言而喻。
打聽了一圈,潘陽得到了一個消息:鄰居說那對夫婦一直想去投靠金蓮教青陽護法古冉,只是不甘心做個大頭兵。最近一次回來時,牛愛花說已經備好禮物要去古冉軍營,肯定能討青陽護法開心。最近已經有段日子沒有見過他們夫婦了,應該已經在青陽護法軍營裡當了個頭目。
潘陽知道古冉駐扎在西散關,立刻翻身上馬,眼裡盡是殺氣!
月詠連忙一把扯住他韁繩說道:“潘陽,你別衝動。古冉手裡有五萬叛軍,就算只是兩個無關緊要的人,他也不可能讓你殺了他們。而且雖然沒有正式交戰,你可是大魏晉國公,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那你要我怎麽辦?回去調來左武衛?沒有朝廷命令,擅自調動大軍等同謀反。我潘陽可以不怕死,但我不能那麽自私,為了自己的目的,連累左武衛數萬將士。”潘陽淡淡說道。
月詠也沉默了,但依然沒有松開韁繩,良久後問道:“那你就打算這樣一個人去送死?你考慮過我……我們這些人的感受嗎?”
潘陽歎了口氣,緩緩說道:“我還沒自大到認為自己可以一個人在五萬人中衝殺,我有個計劃,雖然就算成功了依然是九死一生,但總好過什麽都不做的返回並州。”
……
藍開山反手抽出背後的方天畫戟,怔怔出神。
就算窮途末路,就算被迫賣掉女兒換三斤大米,他也沒有舍棄這杆家傳之寶。
是因為怕愧對祖宗嗎?不是的,只是他放不下內心的驕傲罷了。
他藍開山,不該默默無聞的死去!
只是,三斤大米已經吃完了,肚子又開始傳出“咕咕”叫。
賣掉女兒又有什麽意義?我吃下去的是自己女兒的肉啊!嗚嗚,啊!
鐵塔一般高的男子,此時痛哭悔恨,雙手不停的狠狠抓撓著心窩。
那裡很痛,真的很痛,痛到很想把心挖出來,讓它不要再痛了。
“噠噠噠”,一陣馬蹄輕響傳來,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畢竟在這餓殍遍地的幽州,還能騎馬的,不是官軍就是金蓮教叛逆,總之都不是一般人。
只見,一男一女,都騎著高頭大馬,正緩緩向他們這一群饑餓的災民走來。
男的面相普通,身材魁梧勻稱,二十出頭年紀,身上穿戴不凡,一看就是上位者。
女的身材婀娜,看起來也就比男的大幾歲,只是臉上蒙著黑色面罩,看不到容貌,但應該是極美的。
他們,正是潘陽和月詠。
潘陽走到災民面前,從懷中取出兵符印信高高舉起,大聲說道:“我,大魏左武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並州刺史、晉國公潘陽,不想餓死的,跟在我後面,隨我立功,本國公保你們一世富貴!”
災民中倒也有識字的,看得懂那些兵符印信,可是依然面面相覷。
畢竟晉國公好好的不在並州享福,跑來這地獄般的幽州做什麽?而且也沒聽說朝廷有旨意調並州軍入幽州平叛,實在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堂堂晉國公。
但是,很快,他們眼神都亮了。
因為,潘陽身上泛起了紅光,血紅血紅的紅光!
藍開山不由得握緊了手中的方天畫戟,因為他也是修煉者,明白那紅光的意義。
至少凝血期七層!
大魏天下,年僅二十出頭就有凝血期七層修為的,除了那位傳說中的晉國公,沒有第二人!
災民們也都信了,但是暫時還是沒人站出來,反而有個矮男子問道:“我有罪,你能赦免我的罪過嗎?”
災民已經死了很多,這些人能活到現在,偷竊、搶劫、殺人,誰身上沒點罪過?
現在說的好聽,萬一以後天下太平了,秋後算帳怎麽辦?就算朝廷不追究,還有至聖堂呢。
潘陽沒有猶豫,立刻答道:“你們隨我殺敵立功,事後入左武衛。軍人行軍法,有沒有罪,我說了算!盜竊,服役一年抵罪;搶劫,服役三年;殺人,服役十年免罪。”
一陣沉默之後,藍開山持戟走到潘陽面前,眼中含淚問道:“賣了女兒,幾年?”
“一輩子。”潘陽淡淡說道。
……
林魅難以置信的望著眼前的男子,這個男人,蓬頭垢面,形如乞丐,臉上坑坑窪窪,滿是結痂和難看的猩紅疤痕,極其醜陋。
但她還是從男子眼神中找到了一絲熟悉的感覺,試探著問道:“彭提元?”
男子艱難的點了點頭。
竟然,真的是他!
話說回來,當時彭提元先是在被骷髏群包圍時拋下聶無雙等十幾個女子,獨自逃命。
後來在漢和城下,潘陽獨自對十萬柔然鐵騎發起決死衝鋒,大家基本都跟著殺了上去,當時彭提元身邊雖然也還有一撮人也跟他一樣慫了,不過後面被氣氛感染,陸陸續續也投入了戰場。
只有他彭提元一個人,悄悄溜走。
事後,大家也沒去追究他,沒有找他,而彭提元也沒有再回至聖堂,從此消失。
誰能想到,他竟然躲在古冉叛軍大營裡面,等歐守民走後,溜進帳篷,一棒子敲暈牛愛花,將林魅救了出來。
關鍵,還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要知道,彭提元原本也是玉樹臨風,英俊瀟灑,加上才二十七歲就有淬骨期八層修為,堪稱才貌雙全、年少有為的天子驕子。
這種人,毀容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更讓林魅吃驚的是,彭提元是自己把臉浸入了沸騰油鍋!
“我名聲徹底臭了,成了一個惡人。一時間,好多人都想對我‘行俠仗義’,其中還有不少是我以前的親朋好友。諷刺吧?從那一刻開始,我才發現,至聖堂,‘聖’在哪裡?不過是一群沽名釣譽、自私自利的人罷了,為了自己的修為增長,親情友情,都可拋棄。”彭提元緩緩述說著,語氣平淡。
林魅卻搖頭道:“至聖堂也不全是那種人,比如說無雙和飛花。而且,若不是你做下那些事……”
“是,我犯了致命的錯誤,但我,已受懲戒。”彭提元手指自己的臉,依然平淡的述說著:“為了活命,我東躲西藏,還是總會被發現,不得已,我燒開了油鍋……”
看著他的臉,林魅動了惻隱之心,說道:“你救了我,跟我去並州吧,潘陽是個好人,會收留你的。他現在開府儀同三司,無雙和飛花都在他的幕府裡任職了。”
不料,彭提元卻搖頭道:“我也有我的驕傲,救你,只是因為我們畢竟相識一場,不是為了向他搖尾乞憐。”
林魅還要再勸,彭提元卻不由分說,將她送出了古冉軍營。
彭提元是古冉軍中一個頭目,而且古冉軍中審查很松懈,只是給林魅穿上一套軍服就很容易的混了出去。
林魅死裡逃生,再也不敢任性,一路向並州飛奔,她現在隻想早點見到潘陽。
只是心中難免也會想想,潘陽現在在幹嘛?有沒有想念她?有沒有找她?
現在潘陽在幹嘛呢?
他在“打野”。
在幽州境內,還未投入金蓮教叛軍的災民,基本都是死也不造反,或者覺得造反根本不可能成功,加入了也是遲早要死的那種人。
所以此時來了個代表大魏朝廷的晉國公,等於給他們在生死之路岔口上點燃了一道指路明燈。
螻蟻尚且偷生呢?潘陽麾下很快就聚集了上萬災民。
但潘陽可沒有頭腦發熱到立刻去攻打古冉,因為古冉手下雖然曾經也是災民,但畢竟已經是吃飽喝足,有裝備有訓練的一支不弱大軍。
而他手下雖然看起來也黑乎乎一大片,聲勢有點嚇人,但除了藍開山之外,還有幾個人手裡有兵器?
不但沒有裝備,還都是餓得快死的人,走路都不利索,還打仗?
所以啊,潘陽得先“打打野”,先提升一下“等級”,訓練一下士兵。
金蓮教叛軍主力在金蓮聖母和三大護法手裡沒錯,不過各地還有不少遊蕩的股部隊,主要任務是偵查敵情,順便為大部隊搜刮糧草。
這些人,就是最好的“練級”對象。
潘陽一身實力甚至還在一般凝血期大圓滿高手之上,雖然做不到像洗髓期前輩那樣萬人敵,但單槍匹馬衝入上千叛軍之中,也是如入無人之境。
靠著他的衝殺,身後士兵慢慢撿漏,撿起敵人的武器,穿上敵人身上的盔甲,再飽餐一頓敵人搶來的糧食。
漸漸的,潘陽身後有了一萬兩千多像模像樣的大軍。
只是,他的所作所為,難免也被有些人知曉了,其中就有青陽護法,古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