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被一隻粗糙大手狠狠按在了斷頭台上的凹槽裡,背後傳來劊子手往刀上噴酒的水聲,潘陽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幕很熟悉啊,呵呵。
只不過現在他的脖子已不再瘦小,圍觀的人群也多了很多,畢竟這裡是京城,不是靈台鎮可比。
傻嗎?或許是吧。
第一次犯傻,他把好友黃一昌的屍體安葬,差點被打死。這次犯傻拿走圓珠,則要命了。
不過也沒什麽嘛,誰還沒個犯傻的時候,就當是把五年前就應該被砍掉的腦袋接著砍下來而已。
畢竟,他一直想做個好人,不是嗎?
刀遲遲沒砍下來,潘陽疑惑的睜開眼睛。
只見一個叼著大煙槍的高挑女子正緩緩向他走來。
月詠。
“大膽,何人竟敢鬧事?”行刑官大喝,一群官差頓時圍了上來。
面對逼近的明晃晃刀片,月詠只是風輕雲淡的吐了口眼圈,淡淡說道:“大人,民女只是跟他道個別而已,望大人開恩。”
月詠依然蒙著臉,但從身材判斷,誰都知道她肯定極美。一個大美女的請求,男人一般不會拒絕的。
行刑官揮了揮手,令官差退下,說道:“抓緊點。”
月詠走到潘陽面前,這次難得沒再向他臉上吐煙圈,只是淡淡說道:“你有什麽遺願,說出來吧,我會替你辦的。”
遺願?家人那邊最好還是不要暴露比較好,而且讓家人知道他的死,只會徒增傷心難過。除此之外,他已了無牽掛。
因此潘陽只是盯著月詠,微微一笑說道:“沒別的,跟你在一起那麽久,還沒見過你的樣子呢。”
月詠微微一怔,許久,纖纖玉指勾住面罩上緣緩緩下拉,喃喃道:“你會失望的。”
瓜子臉,瓊鼻挺翹,櫻桃小嘴,配上本就媚然天成的雙眼,可謂一張無雙的精致臉龐。
可惜,一道可怕的刀口,從左耳邊一直劃拉到下巴附近!
潘陽細細欣賞著,直到行刑官不滿的咳嗽一聲,才笑笑說道:“謝謝你,我到了下面,就照著你這模樣找女鬼,哈哈。”
月詠重新蒙上面罩,緩緩退後,劊子手則將鬼頭刀放在潘陽脖子後面試了試,然後高高舉起!
“刀下留人!”
…
曹德讓手裡抓著一隻果籃,裡面是七八顆晶瑩剔透的梨子,愛不釋手的撫摸著,一邊唉聲歎氣說“就這麽幾顆了,就這麽幾顆了”,一邊不時瞪一下下面跪著的人。
潘陽正跪得雙腳發麻,涎著臉說道:“義父您別急,孩兒再四處找找,一定找比這晶梨還好吃的獻給您。”
“你這殺才,咱家富有天下,有沒有比晶梨好吃的,會不知道?少說這種屁話,多學點分寸。都說咱家隻手遮天,其實朝中反對咱家的力量還是很強。這次你犯下大錯,那些朝中重臣算是逮著機會了,看著是死命整你,其實是想打擊咱家。讓跟著咱家的人看到,咱家保不住你們,人心就散了。用心歹毒,幸好聖上英明,不然還真不好收拾,以後你小子可別再給咱家惹這種大禍!”曹德讓恨恨說道。
潘陽連忙爬起來,給曹德讓按摩肩膀,說道:“義父您待我恩重如山,孩兒不會再讓您失望的。”
曹德讓微微一笑,從果籃中拿出一顆晶梨,遞給潘陽說道:“你還沒嘗過吧?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美味了,慢慢吃,滾吧。”
“是,孩兒退下。”潘陽笑呵呵的接過晶梨,
退了出去。 待他離開,曹德讓身後陰暗處竟然慢慢浮現出一道人形陰影。
潘陽如果看到這一幕,恐怕會嚇得不輕,他剛剛就在曹德讓身後按摩肩膀,竟然絲毫沒注意到幾尺遠的地方有人!
曹德讓似乎早就知道,頭也沒回,直接吩咐道:“去查一下,這小子到底跟金城公主有什麽瓜葛,竟然能讓她出手相救。”
“是。”人影答應一聲,再次隱入黑暗之中。
曹德讓張嘴咬了一口晶梨,品嘗著那份甘甜,喃喃自語道:“若不是那拓跋儷,還真救不下你小子。嗯,或許還可以利用這件事,做做文章。”
…
十幾天后金鑾殿朝會,中書省右諫議大夫吳涵突然出班:“啟奏陛下,松淇縣晶梨味美但量少且費人工,朝廷實不應為口腹之欲而勞民傷財。晶梨上貢乃是一弊政,知縣陽帆致使晶梨樹枯萎,世間再無此害人之物,乃是為國為民之舉,實應表彰。”
太師顏無心:“…”
吏部尚書沈澈:“…”
工部侍郎藺飛羽:“…”
這三位為什麽無語?
很簡單,因為他們是朝中反對曹德讓閹黨的中堅力量。太師顏無心正是領袖人物,之前奏請皇帝下旨法辦潘陽的,就是他。隨後沈澈等人暗示朝中反對閹黨的官員不停上書,苗頭直指曹德讓。
可惜,後來通常保持中立、代表皇室勢力的金城公主拓跋儷,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表態支持曹德讓,稱潘陽罪不至死。無奈之下,顏無心等人也只能偃旗息鼓,放了潘陽一馬。
可看這勢頭,他們想放一馬,曹德讓竟然還要得寸進尺。
年年增加貢梨數量,致使松淇縣百姓民不聊生的,不是別人,就是曹德讓。此時公然說這是一件弊政,不就是打曹德讓的臉?
而吳涵是誰?這個也是曹德讓的乾兒子,鐵杆心腹。要說沒有曹德讓授意他就上書,那是見鬼了。
曹德讓不惜自己打臉,這是要做什麽?難怪那三人無語。
朝廷上正直的官員發懵,閹黨一派可開始撒歡了。
刑部尚書鄭嚴出班啟奏:“臣附議,知縣陽帆此舉與法不符,卻合情合理。”
顏無心啞口無言,畢竟潘陽做的確實是好事。其實要說嘉獎潘陽,他也沒意見,只是既然有楊善,那就該有懲惡,那該懲罰誰呢?
罪魁禍首是曹德讓啊,靠貢梨這麽一件事就想扳倒權傾朝野的曹德讓?不但辦不到,還會惹一身騷。
所以顏無心為首的朝廷正派,此時真是啞巴吃黃連,不能彈劾曹德讓,也不能說表彰潘陽不對,個個憋屈得滿臉通紅。
藺飛羽氣不過,正要抬腳出去說“那曹公公是不是該謝罪”,就算扳不倒,好歹也惡心惡心曹德讓,出出惡氣。
結果禦史中丞鄧元西搶先一步出列:“啟奏陛下,臣彈劾恩寧府知府竺法審知情不報,蒙蔽聖聽,致使轄下松淇縣百姓苦不堪言,險釀民變,應立刻革職法辦!”
狠!夠狠!
顏無心看著站在皇帝身邊的曹德讓,差點吐出一口老血。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竺法審看似是閹黨一派,其實是他暗中安排打入閹黨的內間。
而竺法審為了偽裝成閹黨,自然只能按閹黨做法,對管轄下的松淇縣問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他蒙蔽聖聽並沒有錯。
此時,曹德讓將竺法審當做替罪羔羊,不但輕松脫身,還拔掉了這顆釘子,顯然竺法審的身份已經暴露。
可他又無法將這一切公開,再次吃了一顆“大黃連”。
曹德讓站在皇帝身邊,一直頷首微笑,從不言語,看戲一般看著下面群臣爭鬥。
這就是權傾朝野的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齊國公!
想玩弄權術,單靠逢迎上意是不夠的,沒點手段,哪裡能站穩朝堂。
…
潘陽可不知道朝廷上已經為了他吵翻了天,此時他正在房中盤膝打坐修煉。
朝廷雖然赦免他死罪,可之前的七品知縣已經革除了, 也就是說,他現在只是一平頭老百姓。
幸好義父依然收留他,讓他先回家聽候下個指示。
這段時間他也沒閑著,全力修煉混元童子功,此時他正高興得合不攏嘴。
“難怪那些人都喜歡行俠仗義,這修煉真跟吃了仙丹一樣。”潘陽喃喃著。
浩然正氣這種東西,反正大家都這麽叫,實際上只有隱約一種熱熱的感覺在體內流淌,真說模樣,那是誰也沒見過的。
不過就在潘陽坐著囚車駛出松淇縣時,面對含淚相送的官員和百姓,確實感到胸中大熱。而且這東西就是這麽奇妙,現在他修煉起來,有種水到渠成的感覺,速度堪稱一日千裡。
短短一段時間,修為已經暴增到淬骨三層,而且顯然“余熱”未盡,只要有時間,修為還可以快速增長。
只是潘陽總覺得,隨著修為增長,最近總覺得看見母豬都覺得眉清目秀。
大魏通常男女十三歲就會婚配,潘陽已經十八歲,嚴格來說,已經算是個“老男人”了。
難道該考慮終身大事了?
…
京城,天子腳下,大魏最繁華的都市,總有些讓男人浮想聯翩的所在。
此時一座堂皇且豔麗的三層小樓門口,一個魁梧健壯的白皙男子正左右徘徊,正是潘陽。
小樓門口左右站著兩個濃妝豔抹的女子,正熱情招呼著客人。
“呦,是李公子啊,來來來,裡面坐。”
“徐大官人,您總算來了,蘇三妹可快得相思病了,快快進去…”
就是沒人來拉潘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