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遊的師傅是被一個巨大的獨眼蟾蜍吞噬的。
那是春末夏初的時候,周遊十七歲,每天就是跟著師傅東一真人在大荒山上修煉功法,山下的村民偶爾也會找上來,請師徒倆去做法事。
直到那一天,山下王村來人,說是要請東一真人去給村裡做個度亡法事。
“我有些不舒服。”東一真人臉色有些發白,望著頭頂的黑雲默然不語。
村民點了點頭,先是惋惜了幾句,然後說真人既然不方便,將就著請小天師去也是可以的。
周遊和師傅所在的古樹派雖是修真門派,但是師傅說修真者要跟上時代步伐,要返璞歸真,融入社會,不能脫離基層善男信女。
所以他也借鑒了全真和正一的道法,時常去山腳下的幾個村子宣傳一些道法什麽的,偶爾也做些紅白法事,掙百十塊錢買點水果,改善改善夥食。
要是碰上心情好,他還會給周遊買點牛奶,畢竟自從跟了師傅,周遊就只剩下喝冷水了。
即便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周遊對男女之間的事情還是懵懵懂懂地知道了一些。
畢竟到了十七歲的年紀,多多少少還是從村裡人的口中了解了一些這方面的東西,尤其是王村的一個叫翠翠的姑娘,那胸口前的兩個菠蘿一樣的東西,簡直霸道。
“那我收拾一下東西。”周遊轉身進了小破屋。
其實他也不知道該收拾啥,隻隨手拿起一個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綠布包,把師傅平時做法事穿的大紅道袍裝進去,又拿了鈴鐺、毛筆、丹書符,把桃木劍背上,這才出了門。
“小天師這行頭還真像回事哩。”
村民見了,立即就想上來摸那道袍,卻是被周遊一把捏住了他的手,疼得他哇哇叫了兩聲,一個勁地驚訝周遊好大的力氣。
周遊雖平日裡和東一真人沒大沒小,但自小是由師傅帶大,師徒之情中多少摻雜了些父子之情。
所以,師傅的東西是不允許別人碰的,也絕不允許別人詆毀師傅的名聲。
更重要的是,這件大紅道袍是師傅用克扣周遊四個月牛奶的錢買來的,四個月的牛奶啊!就換來這麽塊破布。
想到這裡,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告訴自己,不氣,不氣。
當然,以師徒兩人的修為,若是想不勞而獲,自然是非常簡單,不過師傅一向以高人自居,崇尚自己動手才能豐衣足食。
身為弟子,周遊也隻得秉持宗門規矩,否則以他天縱之才,十七歲便就達到築基中階之境的翹楚,說是萬人難敵也不為過,又怎麽會被王村的二蛋和狗子追得落荒而逃。
說起王村,那是距離大荒山最近的村子,村裡最近才通了電,電燈隻有幾家有,大多數還是點煤油燈。
原先村裡還有四十多戶人家,後來有個外地來的老板在縣城開了家零件廠,村裡的年輕人大多去那裡打工了,現在稀稀拉拉隻有幾十個老人和婦女還在。
翠翠就是其中一個,不過她既不是老人,也不是婦女,而是一個在縣城讀高中的女孩,人長得一般,胸和人則明顯不是一個班的。
有一次她暑假在家,白天上山打豬草,周遊正好坐在半山坡的一塊大青石上入定,聽到她的歌聲,還未見其人,遠遠地就見兩個菠蘿一晃一晃地從草叢中鑽出來了,嚇得他一下從青石上摔下來了,衣服都給扯破了,還以為是菠蘿成精了呢。
翠翠見了,不但幫他縫補了衣服,
還把同學給的糖果分了一半塊給他,倒把他鬧得有些不好意思。 除了菠蘿精,周遊在另外一方面也挺佩服她的。
翠翠從小成績就好,後來在鎮上讀初中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老師的影響,她一心想著考大學,說要去見見大山外面的世界。
王村在山裡,到王集鎮要走半天的山路,道路崎嶇難走,驢車都走不通,行李什麽的隻能肩扛手拿。
這還不算完,好不容易考上鎖陽縣的高中,又得從鎮上坐半天的客車,晴天還好,要是趕上陰天下雨,光山路就得走一天,更別說去縣城了。
所以翠翠基本很少回家,周遊也很少有機會見到她,除非是放長假,周遊才能見到心心念念的菠蘿精。
快到村口的時候,老遠就聽到吵鬧的聲音。
“喲,怎沒請來真人,把周水方給請來了!他能管用不?”
不用看就知道,這是二蛋和狗子,整個王村,也隻有這兩個十一二歲的孩子會把周遊喊作“周水方”――這是把“遊”字分開念――三點水、方,然後後面那一部分兩個人不認得。
周遊衝他倆哈哈一笑,“水方也比你倆的二蛋和狗子好啊。”
二蛋用袖口擦了擦鼻涕,“你懂啥,俺爺說了,這賤名好生養,小鬼無常都不來管哩。”
周遊拍了拍自己背上的桃木劍,“小鬼無常有啥好怕的,看到沒,他們還怕我這劍呢。”
兩個人見了桃木劍,立即眼裡放光,撒開丫子就想上來摸,卻是根本連周遊的衣角也摸不到,氣得他們直跺腳。
“小天師,咱們走吧,翠翠媽還在等著哩。”村民催促了一句。
周遊一愣,“誰?”
“翠翠媽。哦,對了,忘了跟你說了,翠翠他爹呀,在縣城打工被車撞死哩,哎呀,那個慘哦……”
周遊茫然向前,一時間五味雜陳,不知道是個什麽滋味。
等來到翠翠家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王村的一眾頭頭腦腦。
知客的是王村的老村長,見是周遊來了,立即詢問起東一真人的事情,周遊簡單說了兩句,他就不再問了。
周遊往裡看了看,靈堂已經布置好了。
說是靈堂,其實也就扯了一條白布掛在堂屋的門梁上,木門上用漿糊貼著火紙裁剪成的鬥方,門裡面放著兩條細長的長凳,棺材就架在長凳上。
棺材前面方了一個火盆,翠翠媽不知道忙什麽去了,隻留下翠翠一個人穿著孝衣、戴著孝帽,跪坐在火盆跟前,兩眼無神,機械地往裡填著火紙。
“小天師,咱們開始吧。”
老村長也算是很了解法事的流程了,早叫人抬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桌子,用抹布來回擦了三遍,又從其他家裡湊了香爐、蠟燭、香,擺上三雙筷子和三個碗,這就算是布置好了。
至於供品啥的,活人都吃不飽呢,神鬼什麽的就更別提了,是那個意思就行, 反正也沒人真的信。
周遊也不含糊,雖然沒乾過,但是跟師傅這麽多年,也不是全都是混日子,總算記得大概的步驟。
他先把大紅道袍穿了,然後又正了正衣冠,洗了手,手一甩,手中的符直接無火而著,看得一眾人瞪大了眼睛,暗道周小天師的手段好像比東一真人的厲害――因為之前東一真人都是把符拿在蠟燭上點著的!
周遊卻是沒管這些,燒著的符還沒從空中落下,他已經用毛筆在牌位上寫下:亡過王門諱……
“對了,翠翠他爹叫啥?”
“王建設!”
亡過王門諱建設府君形魂之位!
等豎起牌位,燒好的符正好化為灰燼落下,周遊順勢一接,用紙灰一抹,剛寫下的毛筆字立即亮了一下。
老村長等人又是一呆,驚得說不出話來,倒是二蛋怔怔道:“周水方還真行哩。”
聽到他如此說,裡屋的翠翠和廚房裡忙活的幾個婦女也抬頭來看。
“劍來!”
周遊輕聲一喝,背上的桃木劍忽地飛出,周遊一個縱身將它接住,同時穩穩落在香案的前面,木劍忽地一刺,冒出的青煙立即被劍身圈住,來回打了三個轉,這才消失不見。
他退了三步,朝著香案恭恭敬敬鞠了九個躬,然後閉目念誦太上度亡諸品仙經。
還未念完,桃木劍上忽地冒出一股青煙,周遊一見,立即愣了一下,但也未做聲,正待收尾,村口忽地走來三個漢子。
“這裡是王建設家吧?欠我的錢還沒還上呢?人怎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