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跟前,三個漢子齊齊站住,先是看了看道袍打扮的周遊,然後才又往堂屋看了看,見到正中停放著的棺材,立即皺了皺眉頭。
見三人就要往裡走,老村長趕緊走過去,“你們是誰啊?怎說什麽欠錢不欠錢的?”
三人中為首的一個生得膀大腰圓,剃了個光頭,歎氣道:“我們是鎮上的,在郵局斜對面開水果店,王建設欠我錢哩。”
那個地方周遊也曾去過,隻是不曾留意是不是有這麽一個水果店。
老村長倒是點了點頭,“啊,我知道那個地方,是‘正亮水果’對不?”
光頭立即稱是,聽周圍的人說面前這個是村長,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盒金皖,給老村長等人散了,“小本買賣,不容易啊,王建設在我那欠了一千塊錢,雖然他人不在了,我也不能不要吧。”
老村長吃了人家的煙,說出來的話就軟了很多,“也是,老話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怎個王建設欠你那麽多錢呢?”
大山裡面的經濟狀況差,尤其是王村這樣不通路的,要是不出去打工,一戶人家一年的收入都不一定有五千塊錢。
光頭又從懷裡逃出一張紙,攥在手裡,讓老村長看,“唉,我爹和王建設的爹也算認識,之前他找到我爹那,我才借了他一千塊錢,你看,這是借條。現在我爹病得厲害,孩子也在上學,花銷厲害,所以才找來的。”
話說到這裡,門前圍著的人也都暗自點頭,光頭雖然看似凶惡,但是人家說的句句在理,借條看起來也是真的,村裡人也不能不講理。
隻不過王建設才被撞死,肇事的司機又逃了,根本連個賠償都沒有,屍體就被人拉去縣城的火葬場燒了。
現在翠翠娘仨還在辦喪事,買棺材發喪都需要花錢,又哪裡能還上這一千塊錢。
老村長抽完最後一口煙,咂了咂嘴,喊道:“翠翠她媽去哪了?狗子,你跑得快,去找她來,認認借條上的字和手印有沒有問題。”
他這邊讓狗子去找人,那邊又讓村裡人都別閑著了,眼看晌午了,等會就得下地埋人,要不然等到天黑再埋人,那多}得慌。
光頭三個人也不阻攔,偶爾還給幫忙抬個桌子啥的,畢竟之前也算認識,鄉裡鄉親的,人家又死了人,總不好這時候說什麽難聽話。
周遊卻是心裡一個咯噔,老村長去忙了,自己的工錢還沒著落呢,按照師傅之前的收費標準,這一套程序走完,怎麽著也得給個五十塊錢吧。
何況他可不像師傅那樣隨意糊弄兩下,是實打實地動用了體內的靈力的,而且最麻煩的還真給他探查了一些東西。
這樣想來,收費一百不算高吧。
不過看到光頭手中的借條,他這心又沉了下去,保不齊這活就白幹了。
“唉!”
他歎了口氣,把自己的行頭什麽的都收拾起來,工錢混不上的話,總算混一頓飯吧,要不然回到山上還得自己煮青菜。
其實到了這個階段,他根本也不需要吃多少食物,隻不過和東一真人不同,他就是認為自己隻是個普通人,過點普通人的生活就行。
修煉飛升什麽的,既危險,又沒啥意思,誰愛去誰去吧。
正想著呢,見了跪在火盆前的翠翠,估摸著去燒張紙吧,吃完飯就直接回去好了。
翠翠的眼淚本來已經哭乾,聽到外面有人來要帳,可能是想到父親借錢給她上學之類的事情,又默默地哭了起來。
“節哀順變吧,別傷了身體。”
雖然知道勸也沒用,周遊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然後拿起地上的火紙,放到火盆裡燒了。
翠翠抬起頭,見是大荒山上的小天師,於是低聲說了句謝,隻不過謝字未出,嘶啞的聲音先自冒了出來,看來這些天她沒少哭。
未下山的時候,周遊滿腦子都是菠蘿精,現在人就在跟前,他卻是沒有心思去想這些事情了。
另外,桃木劍上冒出的青煙已經給出了王建設生前看到的最後一幅畫面――肇事司機開車飛速向他駛來。
根據這個線索也許能夠找到那個司機,還王建設一個公道。但是這件事他又不能輕易和別人說,退一步來說,即使說了也沒用,根本沒人會信的。
唉!到底要不要幫她呢?
看著低頭抽泣的翠翠,周遊一時間有些拿不定主意。
“翠翠媽回來了。”外面響起狗子的聲音。
周遊往外看了看,翠翠媽正和光頭商量著什麽,可能是外面的人比較多,兩個人走了進來,看到周遊,也沒打招呼,直接進裡屋去了。
“現在真沒錢……孩子他爹剛剛去世……”
“那我也沒辦法,我家孩子也要上學……”
裡屋與停放棺材的正堂隻有一牆之隔,內有一人高的小門,上面用碎花布簾擋著半截,所以即使兩個人的聲音很小,以周遊的耳力,也能聽得清清楚楚。
“你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老小……”
“拿不到錢,明天我連我爹的藥費都出不起了。”
“這錢我們肯定會還的,再給點時間,現在家裡吃飯都難,她姐弟兩個還要上學……”
“給你一個星期,不給錢,我報派出所了。”
翠翠媽沒有再說什麽,看樣子是給應允了下來。果然,但見布簾晃動,兩個人走了出來。
光頭看了看地上的火盆,歎了口氣,燒了兩張紙,帶著人離開了。
“媽……”翠翠跪在地上,雖然想問結果,但其實不問也該知道,憑家裡現在的狀況,根本沒有錢去還的。
“等把你爸送走再說吧。”
臨近晌午,人開始忙活起來了,老村長招呼了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抬著棺材,由翠翠的弟弟小寶子抱著火盆,其余的家屬眼淚啪嚓地跟在棺材後面,走到村頭,小寶子把火盆往地上一摔,棺材便就出了村。
那邊早有兩個中年人挖好了坑,等眾人把棺材抬到,算著時間到了,便就埋了。
幾個村民七手八腳填了土,插上柳條,這就算是告別了。
回到村裡,幫著乾活的村裡人和來的親客都會留下吃頓飯。當然,周遊也在。
老村長本來想讓他和自己坐一塊,但是周遊嫌他那桌子抽煙抽得凶,就和同村的幾個中年人坐在了一起。
“建設啊,太慘了,這才剛死,家裡就出這事。”
“唉,要是抓到那個司機多少還能賠點,現在可倒好,這不是白死了嘛。”
幾個人一邊說, 一邊吃。
村裡辦事都是流水席,找的廚子手上麻利,上菜也快,一會的功夫,菜就上齊了,可面對這些菜,周遊卻是有些吃不下。
散了席,周遊正準備離開,翠翠忽然走了過來,拿出二十塊錢塞到周遊的手上,說是家裡給的法事錢。
“我媽說,過了今天,家裡就得還人家那一千塊錢了,到時候更湊不到錢給,讓小天師別嫌棄。”
周遊把錢接了過來,然後又把錢送給了翠翠。
師傅那裡有規矩,既然做了法事,那這個錢就必須得收,至於收下之後怎麽處理,那就全看周遊自己了。
“你拿去花吧,好好上學……”
周遊本來想安慰她兩句,誰知一句話還未說完,翠翠忽然哭了起來,“我明天去學校收拾東西,家裡欠了這些錢,我和弟弟都要去打工了。”
翠翠今年才隻十八歲,小寶子更小,根本還沒成年,因為這樣的事情而輟學打工,實在令人不忍。
周遊自小跟著師傅,雖也沒有多少見識,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翠翠很難見到她所謂的外面的世界了。
翠翠自己似乎也朦朦朧朧地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麽,眼淚止不住地流下。
周遊歎了口氣,看來師傅說的沒錯,這種有違自然法則的事情果然還是不能乾,要是沒有看到青煙中的訊息也就罷了。
一旦看到,再想置身事外,可真是難於登天。
“你媽呢?”
“在幫著……刷碗。”翠翠抽泣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跟我來。”